「糖糖同志,你確定……它們聽得懂?」
趙鐵牛蹲在防空洞入口,看著面前的場景,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認知全白長了。
洞口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蹲著一大片。
三百多頭野豬。
十四頭野生狗熊。
還有幾十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獾子。
野豬們膘肥體壯,最大的那頭足有四百斤,獠牙從嘴角翻出來,在陽光底下泛著白光。
狗熊們個頭比二黑小一號,但每一頭也有三四百斤。
它們整整齊齊地蹲在空地上,跟排隊等點名的新兵蛋子一模一樣。
糖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
兩隻小手叉著腰。
碎花棉襖的扣子繫到最上面。
小臉繃得緊緊的。
「都聽好了啊!」
奶聲奶氣的嗓門拔得老高。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活兒干!」
「洞裡頭有好多大石頭,還有碎磚爛瓦,得搬出來。」
「豬哥哥們負責拱地!用牙把鬆了的土和草根子拱開!」
「熊哥哥們負責搬石頭!那些大石頭沉,你們勁兒大,一頭搬一塊!」
「獾子弟弟們負責挖溝!把洞裡的積水引到外面去!」
糖糖說一句,底下的動物們就哼哼一聲。
像在應答。
趙鐵牛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工錢呢——」糖糖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窩窩頭,舉起來。
「干一天活兒,一頭豬給兩個窩窩頭。熊哥哥給三個,因為你們幹的是重活。獾子弟弟給一個就行,你們個頭小嘛。」
最前面那頭最大的野豬哼了一聲。
不太滿意。
「咋的?嫌少?」糖糖蹲下來,跟那頭大野豬面對面。
「豬大哥,俺跟你說實話。俺兜里就這麼多窩窩頭。俺爸爸的津貼全買肉餵大貓了,俺自己都吃不飽。」
「你要是幫俺把洞修好了,以後這一片山頭歸俺管。你們想在哪兒拱地就在哪兒拱,沒人趕你們。」
大野豬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哼了兩聲。
糖糖點頭。
「成交!」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開工!」
三百多頭野豬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像一支灰褐色的裝甲部隊,呼哧呼哧地往洞口涌去。
十四頭狗熊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走在最後面的是獾子們,蹦蹦跳跳的,像一群上學遲到的小學生。
趙鐵牛看著這支「部隊」魚貫進洞。
然後轉頭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防化連戰士們。
戰士們你看我,我看你。
一個也沒動。
「連長……咱們還干不幹了?」一個小戰士弱弱地問。
趙鐵牛張了張嘴。
「幹啥干?你一天能搬多少石頭?」
「報告,大概……二十塊?」
洞裡傳來一聲悶響。
一塊三百多斤的花崗岩從洞口滾了出來。
後面跟著一頭狗熊,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又轉身進去了。
從糖糖喊「開工」到這塊石頭出來——不到兩分鐘。
小戰士閉嘴了。
趙鐵牛也閉嘴了。
半個小時後。
洞口外的空地上已經堆了一座小山。
全是碎石頭、爛磚瓦和發霉的舊木板。
野豬們在洞裡拱得熱火朝天,獠牙插進板結的泥土裡,一拱一大片。
效率比挖掘機差不了多少。
狗熊們進進出出,每次出來都抱著一塊大石頭。
一頭狗熊,一隻爪子就夾出來了。
獾子們更絕。
它們鑽進了洞壁的縫隙里,把淤積了二十年的髒水一點一點往外引。
水順著它們挖的小溝流出來,匯成一條小溪。
糖糖坐在洞口的大石頭上,兩條小腿晃蕩著。
大貓趴在旁邊打盹兒。
二黑坐在另一邊,用爪子撥拉著地上的松果玩。
「糖糖同志。」趙鐵牛走過來,聲音都在發顫。
「按這個速度……幾天能完工?」
糖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三天差不多吧。」
「三天?!」
趙鐵牛的聲音劈了叉。
工兵連的預估是一個月。
三天?
「豬哥哥們幹活快。」糖糖理所當然地說。「就是費窩窩頭。」
第二天中午。
龍首帶著一幫軍區首長來視察。
吉普車在西山腳下停了一排。
龍首打頭,後面跟著參謀長、後勤部長,還有專程從城裡趕來的那位三星老首長。
一行人沿著新修的土路往上走。
還沒走到洞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哼哼聲。
沉悶的、有節奏的。
像幾百台發動機在同時工作。
老首長走在最前面,步子最快。
拐過一個彎——
老首長的腳步停了。
身後的參謀長差點撞上去。
「首長,怎麼——」
參謀長順著老首長的目光看過去。
也停了。
洞口外的空地上,二十多頭野豬正排成一列,從洞裡往外運碎石。
每頭野豬用嘴叼著裝滿碎石的舊麻袋。
走到指定的地點,松嘴。
然後轉身回去,繼續裝。
流水線作業。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
最離譜的是——
每頭野豬的腦袋上,都扣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
工地安全帽。
歪歪扭扭地戴著。
有的帽帶子在下巴上系了個蝴蝶結。
有的帽子太小,直接卡在了兩隻耳朵中間。
最前面那頭最大的野豬,帽子倒是正好合適,但不知道被誰在帽子正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
「豬隊長」。
老首長看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轉頭看向龍首。
龍首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
嘴角在抽搐。
「這帽子——」老首長終於開口了。
「誰戴的?」
龍首深吸一口氣。
「報告首長。」
「糖糖同志說,工地幹活不戴安全帽,不安全。」
老首長沉默了五秒。
然後——
「噗——」
一聲沒憋住的笑從參謀長嘴裡蹦了出來。
緊接著,後勤部長也笑了。
然後是警衛員。
最後連老首長自己也綁不住了。
滿山迴蕩著一群將軍級別的高級幹部毫無形象的大笑聲。
野豬們抬起頭,不明所以地哼了兩聲。
繼續幹活。
糖糖從洞裡面跑出來,臉上髒兮兮的,碎花棉襖上全是泥點子。
「老爺爺!你來啦!」
跑到老首長面前,仰著小臉。
「你看!快不快!」
「俺跟豬哥哥們說好了,明天就能把裡面的大石頭全搬出來!」
「後天就可以讓大貓和二黑搬進去住了!」
老首長蹲下來,拍了拍糖糖腦袋上的灰。
「丫頭,你這個施工隊,成本多少錢?」
「不花錢!」糖糖豎起一根手指頭。「就窩窩頭!豬哥哥們一天兩個,熊哥哥們一天三個!」
老首長站起來,看了看身後面色各異的將軍們。
「聽見沒有?」
「全軍最便宜的施工隊。」
「工兵連一個月的活兒,幾百個窩窩頭,三天幹完。」
參謀長掏出隨身的筆記本,刷刷寫了幾行字。
「首長,這個……怎麼寫進報告?」
老首長哼了一聲。
「就寫——陸糖糖同志創造性運用生物資源,以零成本完成了原定工期三十天的基建任務。」
「具體方式呢?」
「具體方式——」老首長看了一眼那排戴安全帽的野豬。
「你就寫,運用了超常規手段。」
「不用寫太詳細。」
「寫詳細了——沒人信。」
糖糖拽了拽老首長的衣角。
「老爺爺。」
「嗯?」
「豬哥哥們幹完活以後,能不能在這片山上住著不走?」
「為啥?」
「因為俺答應它們了。幹完活,這片山頭歸俺管,它們想在哪兒拱地就在哪兒拱。」
老首長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這片山——就是你的地盤了。」
糖糖使勁兒點了點頭。
然後跑回洞口,沖裡面喊了一嗓子。
不是人話。
是那種咕嚕咕嚕的怪聲。
洞裡傳來一陣整齊的哼哼聲。
像是在歡呼。
老首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碎花棉襖的小身影在一群戴安全帽的野豬中間蹦蹦跳跳。
旁邊的龍首湊過來。
「首長,防空洞改造完之後,安保方面——」
「讓她安排。」
「她?」
「蛇都能指揮搬家,幾千條毒蛇。」老首長往吉普車走。
「安保這點事兒,還用操心?」
龍首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第三天傍晚。
最後一塊大石頭被狗熊從洞裡搬了出來。
三層防空洞,乾乾淨淨。
通風順暢。
積水排空。
連洞壁都被獾子們刨得光溜溜的。
趙鐵牛站在洞口,手裡拿著驗收清單。
每一項都打了勾。
他放下清單,深吸了一口氣。
「報告龍首。」
「防空洞清理工程——完工。」
「耗時——三天。」
「耗資——」趙鐵牛頓了一下。
「四百三十二個窩窩頭。」
龍首點了點頭。
「很好。」
「通知後勤,明天開始搬家。大貓和二黑的專屬營區——」
話沒說完。
糖糖從洞裡跑出來,臉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嚇人。
「龍首爺爺!」
「搬完家以後,俺想干一件事兒!」
「啥事兒?」
「這片山以後歸俺管了對不對?」
「對。老首長親口批的。」
糖糖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
「那俺要給這片山——裝上眼睛和耳朵。」
「啥意思?」
糖糖指了指天上盤旋的一隻老鷹。
又指了指樹上蹲著的貓頭鷹。
再指了指地上趴著的幾頭野豬。
「以後,天上有鷹看著。晚上有貓頭鷹盯著。地上有豬哥哥和熊哥哥巡邏。」
「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龍首看著這個五歲的丫頭。
沉默了兩秒。
「你是要——建一套生物安保系統?」
「啥系統?」糖糖眨了眨眼。
「就是不讓壞人進來嘛。」
龍首看了看遠處的陸戰。
陸戰靠在吉普車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沖龍首點了點頭。
龍首深吸一口氣。
「行。你說了算。」
「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
「你得先通過一個測試。」龍首蹲下來。
「軍區偵察連有一群尖子兵。個個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要是趁夜色潛進你的地盤——你那些動物哨兵,能攔得住嗎?」
糖糖的小鼻子皺了一下。
「幾個人?」
「一個班。十二個。」
「全副武裝?」
「對。」
糖糖想了想。
「龍首爺爺。」
「嗯?」
「你讓他們來吧。」
「俺保證——他們連圍牆都翻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