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扔的?!」
趙小龍的嗓門在林子裡炸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爛泥,黑泥糊了半張臉。
四個跟班緊緊地縮在他身後。
剛才那團稀泥是從左邊的樹上飛過來的。
無聲無息。
等他反應過來,已經糊在臉上了。
「那兒!樹上有東西!」最瘦的那個跟班指著左邊的大槐樹。
趙小龍抬頭看去。
樹杈子上蹲著一隻灰褐色的大猴子。
手裡還捧著一團新鮮的爛泥。
正歪著腦袋看著他們。
「猴子?」趙小龍擦了擦臉上的泥。「就這?」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看老子砸死你——」
石頭還沒扔出去。
頭頂上又飛來一團泥。
這回精準地糊在了他舉著石頭的手腕上。
石頭脫手。
砸在了自己腳背上。
「嗷——!」
趙小龍一蹦三尺高。
樹上的猴子吱吱叫了兩聲。
像在笑。
「操!彈弓!給我彈弓!」趙小龍急眼了。
胖墩兒把彈弓遞過來。
趙小龍拉滿了彈弓,瞄準樹上的猴子。
鬆手——
鋼珠嗖地飛出去。
打在了樹幹上。
猴子早就跳到另一棵樹上去了。
「靠!動了——」
話沒說完。
右邊的樹上也飛來一團東西。
不是泥。
是一顆帶刺的松果。
正中趙小龍的後腦勺。
「嗷——!」
趙小龍捂著腦袋蹲下去。
松果扎進了頭皮里,拔出來的時候帶了兩根頭髮。
「兩隻?!有兩隻?」
不止兩隻。
三隻。四隻。五隻。六隻。
六隻猴子從四面八方的樹上現身。
每隻手裡都捧著「彈藥」——爛泥、松果、碎樹枝、還有幾坨黑乎乎的不明物體。
「那是——」胖墩兒湊近看了看落在肩膀上的黑色物體。
聞了一下。
「媽呀!猴屎!這是猴屎!」
「轟炸」開始了。
六隻猴子在樹冠間跳躍穿梭,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五個大院子弟抱著腦袋到處跑。
但林子裡全是樹。
樹上全是猴子。
往哪兒跑都是死路。
趙小龍舉著彈弓胡亂打了幾發,一發都沒中。
猴子太靈活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靈活。
它們似乎還在配合戰術——一隻猴子在正面吸引注意力,另一隻就從背後偷襲。
「有人指揮它們!」趙小龍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幫猴子有人指揮!」
他扭頭想找氣槍。
氣槍在哪兒?
剛才放在——
趙小龍看見了一幕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面。
最壯的那隻大猴子,正坐在十米外的樹杈上。
懷裡抱著他的進口氣槍。
爪子在扣扳機那裡摸來摸去。
好奇得很。
「給我放下——!」
趙小龍衝過去。
大猴子吱地叫了一聲,抱著氣槍嗖地竄上了樹頂。
消失了。
「我的槍!那是我爸柜子里的!值三百塊!」趙小龍的聲音都變調了。
三百塊錢在1980年,頂一個普通工人半年工資。
要是丟了,他爹能打斷他的腿。
「先別管槍了!快跑——」最瘦的跟班拽著趙小龍的衣服就往外拉。
但已經晚了。
兩隻猴子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趙小龍身後。
一左一右,各抓住了他褲腰帶的兩頭。
趙小龍還沒反應過來——
嗤——
皮帶被抽走了。
褲子瞬間滑到了腳踝。
趙小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
猴子沒給他提褲子的機會。
兩隻猴子一個抓胳膊,一個抓腳腕,硬生生把這個一百來斤的半大小子拖到了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
另外兩隻猴子從樹上扔下一根藤條。
兩分鐘後。
趙小龍,混世魔王,總參趙副軍長的獨子。
被倒掛在了歪脖子松樹的樹杈上。
褲子沒了。
只剩一條白色的大褲衩在風裡飄。
光著兩條腿。
臉朝下。
離地面大概兩米高。
旁邊四個跟班也好不到哪兒去。
胖墩兒被塞進了一個樹洞裡,卡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最瘦的那個被猴子扒了鞋,光腳站在一堆松果上,疼得齜牙咧嘴。
剩下兩個被爛泥糊了一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六隻猴子蹲在樹上,抱著松子磕。
一邊磕一邊吱吱叫。
像在看戲。
趙小龍在樹上晃蕩了半天。
血全涌到了腦袋上。
臉紅得像猴屁股。
「放我下來!你們這幫臭猴子!我爸是趙副軍長!你們給我等著——」
沒人理他。
猴子們磕完松子,拍了拍手,一溜煙消失了。
林子裡恢復了安靜。
只剩五個大院子弟,一個掛樹上,一個卡樹洞裡,三個癱在地上。
全都鼻涕一把淚一把。
遠處的防空洞口。
糖糖坐在大石頭上,從猴哥哥遞來的「情報」里得知了戰況。
「哭了?」
猴子吱吱叫了兩聲。
「都哭了?」
又叫了兩聲。
「那個最高的呢?」
猴子比劃了一下。
倒掛。
糖糖樂了。
「嘿嘿。跟俺說的一樣吧?嚇嚇就行了,別傷著。」
大貓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尾巴甩了兩下。
「你還打哈欠?」糖糖戳了戳大貓的鼻子。「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你一點不緊張?」
大貓眯了眯眼睛。
翻了個身。
露出了毛茸茸的白肚皮。
像是說——這種級別的對手,不值得我動。
陸戰靠在洞口的牆壁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糖糖。」
「嗯?」
「樹上那個是趙副軍長的兒子。」
「誰?」
「趙副軍長。總參大院的。脾氣不太好。」
「跟龍首爺爺比呢?」
「差一截。但夠嗆。」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他會來找俺麻煩嗎?」
陸戰把煙夾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
「他兒子被猴子扒了褲子掛在樹上。你說呢?」
糖糖的小臉皺巴了一下。
「那——俺是不是該先把他放下來?」
「不急。」
「為啥?」
「讓他多掛一會兒。」陸戰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的天空。
「他爹來的時候,看見他掛在樹上——比你親自放下來管用。」
糖糖不太明白。
但她信爸爸的話。
果然——
不到一個小時。
山腳下傳來了吉普車急剎車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中年男人的怒吼。
「趙小龍!你個不爭氣的東西——又上哪兒惹禍去了?!」
趙副軍長來了。
陸戰站直了身體。
把沒點著的煙別在耳朵後面。
拍了拍軍裝上的灰。
「閨女。」
「嗯?」
「待在這兒。別出來。」
「那你呢?」
「我去會會這位趙副軍長。」
陸戰往山下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回頭。
「不管外面吵得多凶——你都別出來。」
「但如果他敢說要殺大貓和二黑——」
陸戰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