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細胞數量是正常人的十七倍。」
零號基地,B區第七層。
燈光慘白的化驗室里。
三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圍著一排試管,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鬼。
首席生化專家老方推了推眼鏡,又核對了一遍數據。
核對完了。
手還在抖。
「不可能。」老方喃喃。「白細胞十七倍,紅細胞攜氧量是常人的三倍,腎上腺素濃度——」
他停住了。
把報告翻到下一頁。
「腎上腺素濃度是零。」
旁邊的年輕研究員小林探過頭來。
「零?那不就是——」
「對。」老方把報告拍在桌上。「他的腎上腺系統被徹底摘除了。一個沒有腎上腺素的人,不會緊張,不會恐懼,不會因為害怕而手抖。」
「再加上被藥物燒毀的全部痛覺神經——」
老方摘下眼鏡。使勁揉了揉眼睛。
「這不是人。這是一台用人體零件拼裝出來的殺人機器。」
門被推開了。
周默走進來。
十二歲的少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夜。
「骨骼掃描結果出來了。」
周默把一疊列印紙扔在桌上。
「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有四十七塊存在人為加固的痕跡。脛骨、腓骨、橈骨、尺骨——所有容易在格鬥中骨折的位置,都被注射過某種金屬化合物。」
「密度比正常骨骼高出百分之四十。」
老方的嘴張了張。
「所以陸戰踢他的腿,才會像踢在鐵管上?」
「對。」周默推了推眼鏡。「但這種加固是有代價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指著上面一行數據。
「骨髓造血功能已經被嚴重抑制。按照這個衰退速度——」
周默抬起頭。
「他最多還能活八到十年。」
「然後呢?」
「然後骨骼會變脆。像玻璃一樣。一摔就碎。全身骨骼同時崩潰。」
化驗室里安靜了三秒。
小林小聲問了一句。
「那他們……造出這麼一個東西,就是為了用幾年然後扔掉?」
沒有人回答。
周默把最後一份數據報告遞給老方。
「肌肉纖維的檢測。」
老方接過去掃了一眼。
臉色更難看了。
「橫紋肌的收縮速度是常人的兩點三倍。但肌纖維的微觀結構已經出現了大面積撕裂和錯位再生。」
「翻譯成人話。」旁邊一個不懂生化的安保參謀插嘴。
老方看了他一眼。
「就是說,他的肌肉每用一次力,就會自己撕裂一點。然後用藥物強行修復。修復一次,質量就差一點。」
「用不了幾年,他的肌肉會變成一團爛肉。」
安保參謀的喉結動了一下。
「所以這個東西——」
「是一次性的。」周默接過話。聲音冷冰冰的。「製造成本極高,使用壽命極短。用完就扔。」
「跟一顆子彈一樣。」
他推了推眼鏡。
「而且是一顆有嚴重質量缺陷的子彈。」
「一個被透支了全部生命潛能的半成品。」
「他們把他叫做'超級戰士'?」
周默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過是一具只為殺戮而生的、正在倒計時的活棺材。」
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陸戰。
右前臂纏著新換的繃帶。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糖糖跟在他身後。
小丫頭剛從防空洞那邊跑過來,軍大衣上還粘著幾根大貓的虎毛。
「方叔叔!」糖糖沖老方揮手。「俺爸說你們在看那個壞蛋的血?」
老方勉強擠出一個笑。
「是啊,糖糖。」
「血是紅色的不?」
「是紅色的。」
「那他跟俺們一樣啊。」糖糖歪著腦袋。「為啥他不會疼呢?」
老方張了張嘴。
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痛覺神經被化學藥劑永久性灼毀」這件事。
周默蹲下來。
難得地用了一種不那麼刻薄的語氣。
「因為有人把他身體裡負責喊疼的那根線,燒斷了。」
「啊?」糖糖瞪大眼睛。「誰燒的?」
「造他的人。」
「為啥要燒?」
「因為……」周默想了想。「因為那些人覺得,疼了就會怕,怕了就不敢打仗。」
糖糖低頭想了好一會兒。
「那大貓受傷了會疼,大貓也怕。」
「但大貓打架可厲害了。」
「比那個壞蛋厲害多了。」
周默愣了一下。
張了張嘴,沒反駁。
陸戰走到桌前,拿起那疊檢測報告翻了翻。
越翻臉越沉。
「所以X先生手底下,可能還有更多這樣的東西?」
老方點頭。
「從改造的精細程度來看,這不是第一例。他們已經有了成熟的流水線。」
「但——」老方猶豫了一下。「從身體的排異反應來看,這條流水線的成功率應該不高。也許十個裡面能活下來一兩個。」
「一兩個就夠要命了。」陸戰把報告放下。
糖糖拽了拽陸戰的褲腿。
「爸爸。」
「嗯?」
「俺剛才去看大貓的時候,大貓聞了聞俺身上的味道。」
「然後呢?」
「大貓說——」糖糖皺了皺小鼻子。「那個壞蛋身上的味道,跟一種藥一樣。」
「什麼藥?」
「大貓說不上來。但是很臭。像燒焦了的橡皮。」
周默站起來。
「藥物殘留。」
他走到角落的電腦前,開始敲鍵盤。
「如果幽靈體內的改造藥物有特殊氣味——那就說明這種藥物需要定期補充。」
「就像機器需要加油一樣。」
周默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
「停了藥,他的身體就會崩潰。」
「也就是說——」
周默轉過頭,看著陸戰。
「他來執行任務,不可能不帶藥。」
「藥在哪兒?」
陸戰的眼睛眯了起來。
審訊室里搜過了。幽靈身上除了匕首和毒針,什麼都沒有。
那藥——
「他是從哪兒來的?」陸戰問。
「香山。」
「香山之前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沒有人知道幽靈在執行暗殺任務之前,在京城的哪個角落藏身過。
糖糖舉起小手。
「俺知道誰能查。」
陸戰低頭看她。
「眼鏡哥哥。」糖糖指了指周默。「他不是有個鐵盒子能算東西嗎?」
周默推了推眼鏡。
「我需要他隨身攜帶的通訊設備。」
「有嗎?」
陸戰回憶了一下。
「搜身的時候,在他左耳後面的皮膚底下摸到了一個硬塊。」
「像是縫進去的。」
周默的眼睛亮了。
「取出來。」
「我去跟龍首申請。」陸戰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化驗室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報告。
「老方。」
「在。」
「這些東西——別讓糖糖看見。」
老方趕緊把報告扣過去。
糖糖正趴在桌邊,好奇地伸手去夠。
「爸爸,俺就看一眼——」
「不許看。」
「為啥呀?」
「因為——」陸戰想了想。「因為裡面的字你不認識。」
「俺認識!藥老爺爺教俺認了好多字了!」
「那也不行。」
「哼!小氣鬼!」
糖糖撅著嘴跟在陸戰身後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周默喊了一聲。
「眼鏡哥哥!你快點把那個鐵疙瘩算出來!」
「俺想知道那個壞蛋是從哪個耗子洞裡爬出來的!」
周默沒搭理她。
但手指敲鍵盤的速度快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