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西山,月黑風高。
京城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場大雪,西山防空洞方圓兩公里,連個人影都沒有。
往日那些在山頭上竄來竄去的猴子沒了。
松鼠也沒了。
連夜貓子都不叫了。
整座西山,死一樣的安靜。
防空洞入口處那盞日常亮著的白熾燈泡,今晚也黑了。
燈泡底下的鐵架子上歪著一隻死鳥。
是只灰喜鵲,眼珠子瞪著,翅膀耷拉著,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山腳下的崗哨亭子裡,值班的衛兵趴在桌上打呼嚕。
桌上扣著一碗涼透了的方便麵,筷子掉在地上。
一切看起來,都是一副廢棄哨所的爛樣。
但如果有人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凍硬的泥土仔細聽……
能聽見防空洞三百米深處,有一顆心臟在跳。
「砰——砰——砰——」
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個倒計時。
——
夜裡十一點四十八分。
六個黑影從西山北側的斷崖處攀了上來。
打頭的是個光頭,身上掛滿了裝備,臉上塗著深色油彩,手裡端著一把消音衝鋒鎗。
槍口裹著黑布,連金屬反光都沒有。
他身後五個人,一個比一個壯,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腰間掛著手雷和爆破工具包。
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副在這個年代極其昂貴的微光夜視儀。
透過夜視儀的綠色視野,光頭看見了山坡上那條被踩出來的土路。
路上有爪印。
虎爪印。
但爪印是舊的,邊緣都被風吹糊了。
至少兩天沒有新的痕跡。
光頭舉起左手,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身後五個人無聲地散開,按照事先演練過上百遍的路線,朝防空洞入口包抄過去。
他們在來之前,已經從總部拿到了完整的防空洞內部結構圖。
三道鋼鐵大門的液壓鎖密碼。
巡邏哨換崗時間表。
甚至連防空洞裡住著幾隻什麼動物都一清二楚。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根據「耗子劉」三天前的交貨確認,以及外圍監視點連續七十二小時的觀察——
猛獸連,完了。
投毒計劃,成功了。
光頭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起夜視儀朝防空洞入口方向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見了。
入口左側的碎石堆旁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隻灰狼。
嘴角掛著白色的泡沫。
肚皮朝天。
四條腿僵直地岔開,一動不動。
光頭的嘴角咧了一下。
他回頭,朝身後的二號比了個手勢。
二號湊過來。
光頭壓低聲音,用英語說了一句:「藥起效了。連外圍的哨狼都倒了。裡面那頭老虎和黑熊,恐怕已經死透了。」
二號點頭。
光頭又看了一眼那三隻「死狼」。
其中一隻灰狼的後腿抽了一下。
光頭愣了愣。
沒動了。
他搖了搖頭。
死前的肌肉痙攣而已。
光頭拍了拍槍托,朝防空洞入口做了個「突入」的手勢。
六個黑影像六隻壁虎,無聲無息地貼著山壁往洞口方向摸過去。
經過崗哨亭的時候,光頭朝裡面掃了一眼。
值班衛兵還在趴著打呼嚕。
桌上的方便麵碗旁邊,放著一個軍用水壺。
水壺蓋子沒擰緊,水壺是歪的。
光頭扯了下嘴角。
龍國軍人的紀律性也不過如此。
他走過了崗哨亭。
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有看見……
趴在桌上「打呼嚕」的衛兵,睜開了一隻眼。
那隻眼珠子在黑暗中轉了一下。
然後又閉上了。
——
防空洞入口。
第一道鋼鐵大門是半開的。
光頭用夜視儀往裡面照了照。
門後面的通道空空蕩蕩,地上鋪著稻草。
稻草上面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的痕跡。
聞了聞。
一股酸臭味。
像是動物嘔吐過的味道。
光頭的心裡更踏實了。
他側身擠進了半開的鐵門。
身後五個人魚貫而入。
通道很長,大約有三十米。
牆壁是粗糙的水泥面,頭頂上每隔五米掛著一盞燈泡,但都沒亮。
黑漆漆的。
只有夜視儀里的綠色光暈。
他們經過第二道門的時候,光頭注意到門軸上掛著一條鐵鏈子。
鐵鏈子上拴著一個空碗。
碗裡有殘留的肉渣。
光頭伸手碰了碰碗壁。
涼的。
至少放了兩天了。
他朝身後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六個人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那股酸臭味越濃。
混著一股腥氣。
光頭的靴子踩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
是一坨糞便。
已經半幹了。
但旁邊還有幾坨新鮮的。
黑色的,裡面混著沒消化的毛髮。
這是大型貓科動物的排泄物。
光頭心裡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
一隻正常的老虎,絕不會在自己的窩裡隨地排泄。
除非它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第三道門到了。
這是最厚的一道。
純鋼結構,厚度超過三十公分,液壓驅動。
平時需要兩個人同時轉動手輪才能開合。
但今晚,這道門也是半開的。
門縫大約有一個人寬。
光頭把眼睛湊近門縫往裡看。
裡面是防空洞的主廳。
面積很大,足有半個籃球場。
四周的牆壁上挖了十幾個洞窟,是給動物住的。
地上……
光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大片動物。
灰狼,至少二十多隻,全部四腳朝天,一動不動。
一頭黑色的龐然大物——黑熊,側躺在角落裡,嘴邊淌著白色的泡沫,肚皮一起一伏,幅度很小,像是在做最後的呼吸。
而在大廳正中央……
一團巨大的白色。
虎王。
五百多斤的東北虎,癱倒在稻草堆上。
四條粗壯的腿毫無力氣地攤開。
尾巴耷拉著。
眼睛閉著。
一動不動。
光頭深吸了一口氣。
轉過頭,沖身後的五個人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用英語低聲說了一句:「聖誕節提前到了,先生們。」
二號解下背上的爆破包,蹲下來,開始組裝定向炸藥。
按照計劃,他們要在防空洞的四根承重柱上各安一枚C4,將這座山洞連同裡面所有的動物屍體一起炸成廢墟。
不留任何痕跡。
光頭端著槍,大步邁過了第三道門的門檻。
他的靴子踩在稻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三步。
停了下來。
因為他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安靜。
太安靜了。
這座防空洞裡,死了這麼多動物……
怎麼連一隻蒼蠅的嗡嗡聲都沒有?
光頭轉過頭,想朝二號說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
「哐——!!!」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身後傳來。
第三道鋼鐵大門被液壓系統以最大功率推動,轟然合攏。
幾噸重的鋼板嵌入鋼框,發出的撞擊聲在密閉的空間裡來回彈射,像是一記悶雷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門鎖的金屬齒輪「喀喀喀」地咬合。
鎖死了。
光頭猛地回頭。
夜視儀的綠色視野里,那道剛才還半敞著的鋼鐵大門,已經變成了一面密不透風的鋼牆。
連一條縫都沒有。
二號的手停在半空中。
嘴裡的安全銷還沒拔出來。
三號、四號、五號、六號……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光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緩緩地……轉回頭。
朝那頭「已經死了」的白色巨虎看過去。
虎王的眼睛,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