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看見虎王的眼睛睜開的那一刻,脊椎骨像被人抽掉了一截。
兩隻金色的虎眸。
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是動物剛睡醒時那種迷濛的樣子。
是清醒的。
冰冷的。
從頭到尾就沒有閉上過的。
虎王的嘴角翻了一下。
白色的泡沫從嘴邊滑下來。
不,那不是中毒的泡沫……
那是牙膏。
光頭的眼珠子瞪圓了。
「開槍!」他用英語吼了一聲。
嗓子都劈了。
話音未落。
地上那二十多隻「死了」的灰狼,齊刷刷地翻了個身。
全活了。
一隻接一隻地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稻草和嘴邊假裝口吐白沫的肥皂沫子。
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亮起來。
兩隻。
四隻。
十隻。
二十隻。
角落裡的「瀕死」黑熊二黑也站了起來。
四百斤的黑色龐然大物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拿後腳掌拍了拍肚子上沾著的稻草渣子。
打了個哈欠。
露出兩排黃澄澄的板牙。
二號的手開始抖。
安全銷從手指縫裡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這聲「叮」在死寂的防空洞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頭頂上方的洞窟黑影里,傳來了撲稜稜的翅膀聲。
是蝙蝠。
上百隻蝙蝠從頂部的岩縫裡湧出來,像一片活的黑雲,掠過六個僱傭兵的頭頂。
三號慌了,抬槍就要打。
「別浪費子彈!」光頭低吼。
他的夜視儀瘋狂地左右掃。
到處都是綠光。
前方,後方,左邊的洞窟里,右邊的暗角處。
一雙一雙的眼睛亮起來。
他媽的,這不是一個「中毒癱瘓的獸窩」。
這是個籠子。
他們自己鑽進來的籠子。
「叭……」
大廳頂上那排日光燈管突然亮了。
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六個僱傭兵的夜視儀瞬間過載。
強光穿透綠色鏡片,直接灼進視網膜,六個人同時發出痛苦的慘叫,伸手去拽頭上的夜視儀。
那三秒鐘的「失明」,要了他們的命。
因為他們拽掉夜視儀、重新睜開被刺痛的雙眼之後,看見的第一個畫面。
是一個穿著軍大衣、扎著兩條沖天辮的五歲小女孩。
坐在防空洞大廳左側一塊三米高的石台上。
兩條短腿晃來晃去。
手裡捧著半個啃了一半的紅薯。
腳底下蹲著那頭五百多斤的虎王,像一把巨大的、活的椅子。
虎王的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擺動。
小丫頭歪著腦袋看了他們一眼。
咬了一口紅薯。
嚼巴嚼巴。
奶聲奶氣地開口了。
「你們咋才來呀?俺等得紅薯都涼了。」
光頭的槍口顫了一下。
他看清了這個小女孩的臉。
圓圓的臉蛋。
翹翹的鼻子。
嘴角沾著紅薯渣。
就是這麼個小不點。
就是那份情報里提到的「S-1」。
代號「山神」。
整個X先生組織不惜一切代價要活捉的目標。
現在,這個目標正坐在他眼前,啃紅薯。
而他身邊……
二十多隻灰狼圍成了一個半圓,把六個人堵在了大廳中間。
狼群後面是二黑。
二黑後面是從洞窟里鑽出來的幾隻山貓、兩條蛇、一群黃鼠狼。
他們被包了餃子。
光頭的舌頭髮干。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舉起衝鋒鎗,對準了石台上的小女孩。
「別動。」光頭用中文說。發音很差,但能聽懂。「小姑娘,讓你的動物退後。否則我先殺你。」
糖糖嚼完嘴裡的紅薯。
咽了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看了光頭一眼。
「你槍里有幾顆子彈呀?」
光頭愣了。
「俺幫你數數。」糖糖掰著手指頭。「你有六個人,槍里加起來……頂多兩百顆?」
她往下看了一眼。
「俺這兒有二十三隻狼。一頭熊。一頭大貓。」
「還有……」
糖糖朝洞窟深處喊了一聲。
黑暗裡傳來「嘶嘶」的聲響。
十幾條蛇從石縫裡探出了三角形的腦袋。
「還有好多好多條蛇蛇。」
糖糖豎起食指搖了搖。
「你那兩百顆子彈,不夠分的呀。」
光頭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的槍口在抖。
二號忽然朝後退了一步,想去摸爆破包。
一隻灰狼低吼了一聲。
二號的手僵在了半空。
「還有啊。」糖糖補了一句。「你們來的時候,門口那個打呼嚕的叔叔……」
「他沒真睡著。」
「他在等俺爸爸的信號呢。」
光頭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你爸……」
「哦。」糖糖歪了歪腦袋。「俺忘了告訴你們。」
「俺爸就在你們後頭呢。」
光頭猛地回頭。
鋼鐵大門旁邊的陰影里,一個男人靠著牆壁站著。
穿著舊軍褲和一件灰色毛衣。
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陸戰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
看了光頭一眼。
「你說得不對。」
陸戰的聲音很平。
「我閨女說你子彈不夠分,其實不用分。」
「因為你們一顆都打不出去。」
光頭的瞳孔縮到了極限。
糖糖把紅薯皮往地上一扔。
拍了拍手。
「大貓。」
虎王的耳朵豎了起來。
糖糖吐出一個字。
「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