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啥叫路封了?」
糖糖蹲在大貓旁邊,手裡還攥著半塊紅薯皮。
陸戰把煙掐了。
「就是雪太大,卡車開不進來。卡車開不進來,肉就運不到。」
「那大貓吃啥?」
「吃……」
陸戰看了看空蕩蕩的牛骨頭盆子,沒接話。
這問題他自己也在想。
第二天一早,暴雪就來了。
不是那種簌簌落的小雪片子,是整片整片往下砸的鵝毛大雪,一夜之間,防空洞外頭的積雪沒過了膝蓋。
陸戰裹著軍大衣去食堂領口糧。
食堂窗口貼了張油漬麻花的通知單。
「即日起,因雪災導致物資運輸困難,全軍區人員伙食標準下調。豬肉暫停供應,以白菜、蘿蔔、土豆為主食副食。」
食堂大師傅老周繫著圍裙,滿臉苦相。
「陸營長,別說你了。司令部的首長,今天中午也是白菜燉粉條。肉票有啥用?有票沒貨啊。」
陸戰沒多說。
領了二十斤白菜,八斤土豆,扛回了防空洞。
二十斤白菜。
防空洞裡住著一頭五百斤的東北虎,一頭四百斤的黑熊,二十多條狼,還有一堆山貓黃鼠狼。
二十斤白菜。
陸戰把白菜往地上一摞。
大貓湊過來聞了聞。
聞了兩下。
扭頭走了。
二黑更直接。
拿鼻子拱了拱白菜幫子,「嗷嗚」叫了一聲,四百斤的身子往地上一趴,兩隻熊掌抱著腦袋,不吃。
狼群更慘。
二十多隻灰狼圍著那堆白菜轉了三圈。
沒一個動嘴的。
狼王疤臉蹲在最前面,回頭看了糖糖一眼。
那眼神……
陸戰都讀出來了。
「老大,這玩意兒能吃?」
糖糖的眼圈當時就紅了。
「大貓,你先吃口白菜墊墊唄……」
虎王趴在稻草堆上,尾巴有氣無力地拍了兩下地面。
不吃。
貓科動物,天生的純肉食。
白菜對它來說,跟嚼紙沒區別。
第二天更慘。
陸戰去找張處長申請特批。
「張處長,猛獸連的口糧——」
「別提了!」
張處長苦著臉翻著帳本。
「陸營長,我跟你實話說。這場雪,是建國以來京城最大的一場。公路全斷了。鐵路勉強通著,但優先運煤和糧食,鮮肉排不上號。」
「軍區三萬多號人的菜籃子我都顧不過來,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兩百斤肉?」
「我知道大貓有軍官證。但軍官證不能啃著吃啊!」
陸戰沒發火。
因為他知道張處長說的是實話。
回到防空洞,大貓已經開始啃樹皮了。
真啃。
虎王趴在洞口那棵老榆樹下面,張嘴啃了一口樹皮。
嚼了兩下。
「呸——」
吐了。
糖糖看到這一幕,鼻子一酸,眼淚「刷」地掉下來了。
「大貓——!」
小丫頭跑過去,抱住虎王的大腦袋,臉貼著那一臉虎毛,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別吃樹皮,樹皮不好吃……」
虎王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舔糖糖的臉。
舔掉了兩滴眼淚。
糖糖抹了一把鼻涕。
站起來。
轉身看著陸戰。
五歲的小丫頭攥著拳頭,眼圈紅紅的,但沒再哭。
「爸爸。」
「嗯?」
「俺不等首長了。」
「啥意思?」
「首長很忙,三萬人都吃不上肉,俺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糖糖吸了吸鼻子。
「俺自己想辦法。」
陸戰愣了。
「你?你一個五歲的丫頭,你能想什麼辦法?」
「俺有本事!」
糖糖拍了拍胸脯。
「俺是大貓的老大,俺得養活它們!俺去賺錢!賺了錢就能買肉!」
陸戰嘴角動了動。
想笑。
但看著閨女那認真的小臉,又笑不出來。
「你上哪賺錢去?」
「俺……」
糖糖想了兩秒。
「俺不知道。但俺肯定能行!」
她蹲下來,抱著大貓的腦袋,小臉貼著虎毛。
「大貓你等著。俺去給你賺肉錢。」
虎王「嗷嗚」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糖糖聽懂了。
她站起來,沖陸戰伸出一隻手。
「爸爸,帶俺出去轉轉。」
「出去?去哪兒?」
「去外面。」糖糖的眼珠子轉了轉。「俺想去看看,京城有啥地方能撿到寶貝。」
陸戰叼著煙看了閨女半天。
最後把煙掐了。
「行。明天休息日,帶你去逛逛。」
「去哪兒?」
陸戰想了想。
「潘家園。你張瞎子叔以前在那擺過攤。說那地方啥破爛都有。」
「破爛?」
「舊貨市場。」
糖糖歪著腦袋。
「舊貨市場有肉嗎?」
「沒肉。但有值錢的東西。」
「值錢的東西能換肉嗎?」
「能。」
「那走!」
糖糖一把拽住陸戰的手,往外就拉。
「明天太慢了!現在就走!」
「天都黑了你急啥?」
「大貓餓著呢!」
陸戰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低頭看了看閨女那隻攥著自己手的小拳頭。
攥得很緊。
跟攥著大貓的命一樣緊。
他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爺倆就出門了。
防空洞裡,大貓趴在洞口,金色的虎眸目送著糖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尾巴在地上拍了兩下。
「嗷……」
很輕的一聲。
不是催促。
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