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舊貨市場。
1980年冬天的潘家園,還不是後來那個名滿天下的古玩城。
就是個野攤子。
幾百個用木板和帆布搭的破棚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片空地上。
賣啥的都有。
舊銅壺、掉了漆的花瓶、缺了口的瓷碗、發霉的線裝古書、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破銅爛鐵。
雪後初晴,氣溫零下十幾度。
攤販們裹著軍大衣,縮在棚子裡烤火,見人來了才探出腦袋吆喝兩聲。
陸戰一手牽著糖糖,一手揣在兜里。
糖糖戴著陸戰的軍帽,帽檐大了,壓到了鼻樑上面。
兩條沖天辮從帽子兩邊冒出來,一晃一晃的。
「爸爸,這些都是寶貝嗎?」
「大部分都是破爛。」
「那咋這麼多人來?」
「萬一破爛堆里混了個寶貝呢。」
「哦。那俺幫你找!」
糖糖鬆開陸戰的手,兩條短腿邁開步子,在攤位之間竄來竄去。
她的腦袋左轉右轉,像只覓食的小松鼠。
逛了一刻鐘。
啥感覺也沒有。
銅壺不會說話。瓷碗不會唱歌。舊書聞起來就是發霉的味。
糖糖有點泄氣。
「爸爸,這些東西都不吭聲……」
「你以為啥東西都會跟你說話?」
「樹會。花會。螞蟻也會。」糖糖撅著嘴。「石頭……石頭應該也會吧?」
陸戰沒搭腔。
爺倆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賣舊軍用水壺的攤位,到了市場最偏僻的角落。
這一片攤位更破。
賣的東西也更雜。
有個瘦猴一樣的中年男人蹲在一塊油布後面,面前擺了一堆灰不溜秋的石頭疙瘩。
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跟拳頭差不多。
全裹著黃泥巴,看不出啥名堂。
攤主正用一塊最大的石頭墊桌腿。
糖糖路過這個攤位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
像被人在後腰推了一把,又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脖子。
「嗯?」
糖糖歪著腦袋。
兩隻耳朵豎了起來。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
是一種很微弱、很微弱的……嗡嗡聲。
像什麼東西在震動。
又像水在流。
不對。
更像是一顆心臟在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很深。
從哪兒傳來的?
糖糖蹲下來。
兩隻小手按在地上。
聲音更清楚了。
是從那塊墊桌腿的石頭裡傳出來的。
糖糖爬過去。
趴在油布上,把耳朵貼在那塊滿是黃泥巴的破石頭上面。
聽了三秒鐘。
她的眼睛亮了。
「爸爸!」
陸戰回過頭。
「咋了?」
「這個石頭!」糖糖拍了拍那塊墊腳石。「它裡面在發光!」
「啥?」
「還在唱歌!嗡——嗡——嗡——的!好好聽!」
攤主從棉帽子底下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了糖糖一眼。
「小丫頭,別瞎摸,弄髒手。」
「叔叔,這塊石頭賣不?」
攤主愣了一下。
「這玩意兒?墊桌腿的。你要這個幹啥?」
「俺喜歡它。它在跟俺說話呢。」
攤主「撲哧」笑了。
朝陸戰努了努嘴。
「大哥,你閨女挺有意思。石頭還能說話?」
陸戰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塊石頭。
普普通通的一塊石頭疙瘩。
巴掌大小,滿是黃泥和鐵鏽,看不出任何特別。
「糖糖,你確定?」
「確定!」糖糖使勁點頭。「它裡面有東西!綠色的!在發光!」
陸戰又看了攤主一眼。
「多少錢?」
攤主搓了搓手。
這大冷天,一上午沒開張。
一個五歲的丫頭要買墊腳石,這事兒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冤大頭的味道。
「大哥,不瞞你說,這石頭是我從雲南老鄉那收來的。人家說是……翡翠原石。」
陸戰的眼皮沒動。
攤主咽了口唾沫,豎起一隻手掌。
「五塊。交個朋友。」
1980年的五塊錢。
能買十斤豬肉。
要是放在別的時候,陸戰扭頭就走。
但糖糖拽著他的衣角不撒手。
「爸爸!買!它在叫俺呢!」
陸戰看了閨女的眼睛。
那雙黑亮亮的眼珠子裡沒有一絲玩笑。
跟她當初在大興安嶺指著虎王說「它是好大貓」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戰掏出五塊錢,拍在油布上。
「拿走。」
攤主喜出望外地收了錢,一腳把另一塊小石頭踢過來墊上桌腿。
糖糖雙手捧起那塊墊腳石。
石頭很沉。
她抱在懷裡,貼著耳朵又聽了聽。
「嗡嗡」聲更清晰了。
她笑了。
露出兩顆小虎牙。
「它說謝謝俺把它撿起來。」
陸戰搖搖頭。
心裡想的是:五塊錢,白扔了。
「爸爸,這附近有沒有能切石頭的地方?」
「切石頭?」
「嗯!俺想看看它裡面長啥樣!」
攤主在後面插了一嘴。
「後院老孫頭那兒有切石頭的機器。兩塊錢切一刀。」
糖糖抬頭看著陸戰。
「爸爸,再花兩塊錢。」
「……」
陸戰掏了兩塊錢出來。
七塊。
夠買十四斤豬肉了。
爺倆抱著石頭,往後院走。
身後,攤主裹著棉襖,縮回了棚子裡。
嘴裡哼著小曲。
五塊錢。
一塊墊腳石賣了五塊錢。
今天的燒酒錢有著落了。
他不知道的是——
三十分鐘以後,他會扇自己四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