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切石棚。
就是個用石棉瓦搭起來的破棚子。
裡面放著一台老掉牙的切割機,鏽跡斑斑的金剛石鋸片嵌在機器中間,下面接著一根橡膠水管。
操刀的老孫頭六十多歲,滿手老繭,戴著一副碎了一條腿、用鐵絲綁起來的老花鏡。
「切啥?」
陸戰把石頭往操作台上一放。
「這個。」
老孫頭瞟了一眼。
「這破玩意兒?黃泥殼子連紋路都沒有。」
他拿起石頭掂了掂。
又翻了翻。
「哪兒收的?」
「前麵攤上買的。五塊。」
老孫頭「嘶」了一聲。
「大兄弟,實話跟你說。這料子一看就是滑皮殼,十塊有九塊切出來全是狗屎地。你這五塊錢加兩塊切石費,八成是打水漂了。」
陸戰看了糖糖一眼。
糖糖抱著石頭不撒手。
「老爺爺,你切唄。俺說裡面有好東西,就有好東西。」
老孫頭笑了。
「行。你說有就有。」
他把石頭固定在夾具上。
鋸片轉起來,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水管噴出清水,衝著鋸片和石頭的接觸面。
泥水飛濺。
棚子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泥腥氣。
糖糖踮著腳尖,趴在操作台邊緣,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鋸片慢慢吃進石頭。
一厘米。
兩厘米。
三厘米。
「咔嚓——」
鋸片穿透了石頭。
石頭裂成兩半。
切面朝上。
滿是泥漿。
老孫頭拿起旁邊的水管,往切面上沖了一下。
黃泥被水沖開。
露出下面的顏色。
老孫頭的手停了。
水管還在往下淌水,但他的手不動了。
那副用鐵絲綁著的老花鏡往下滑了半寸,他沒扶。
因為他的眼珠子已經釘在了切面上。
好幾秒沒動。
「大兄弟。」
老孫頭的聲音變了。
「你……你過來看。」
陸戰走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切面。
滿面蒼翠。
不是那種帶灰帶黑、夾著棉絮和裂紋的普通綠色。
是純粹的、濃郁的、飽和到了極致的翠綠。
水淋在上面,綠光透出來,在那個灰濛濛的切石棚里,像是有人在石頭芯子裡塞了一顆綠色的太陽。
沒有一絲雜質。
沒有一條裂紋。
通透得能看見手指的輪廓。
老孫頭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摘下老花鏡,湊近了看。
又拿袖子擦了擦鏡片,再看。
然後,他慢慢地直起身子。
「這是……帝王綠。」
聲音在發抖。
「老坑玻璃種。滿色。無棉無裂。水頭……我切了三十年的石頭,沒見過這種水頭。」
陸戰不懂翡翠。
但他懂老孫頭的表情。
那是一個見過無數石頭的老師傅,頭一回被一塊石頭嚇住的表情。
糖糖踮起腳尖,小手扒著操作台的邊緣往裡探。
看到了那抹綠光。
咧嘴笑了。
「俺就說嘛!它裡面在唱歌!」
她轉頭看著陸戰。
「爸爸,這個能換錢不?」
陸戰還沒來得及回答。
棚子外面已經圍上人了。
消息傳得比刀快。
「後院切出帝王綠了!」
不知道誰吼了一嗓子,整個潘家園都炸了鍋。
人堆里擠出一個穿呢大衣、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港商。
從廣東過來收料子的。
一看那切面,眼珠子直接紅了。
他當場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手掌大的強光手電,照了三秒鐘。
「天哪……」
港商說的是廣東話,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那兩個字。
他放下手電。
深吸一口氣。
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密碼箱,「啪嗒」兩下撥開鎖扣。
翻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一摞的人民幣大團結,扎得嚴嚴實實。
「整塊,兩萬。現金。」
港商對陸戰說。
兩萬。
1980年。
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三十六塊錢。
一個萬元戶已經是村里最大的大款。
兩萬塊。
夠一個普通人不吃不喝攢五十年。
前面那個賣墊腳石的攤主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來了。
他看到切面的那一刻,臉上的血色「唰」地全沒了。
五塊錢。
他五塊錢賣了一塊帝王綠。
「啪!」
攤主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啪!啪!啪!」
連扇了四下。
扇到第四下的時候,兩顆門牙差點磕鬆了。
「我他媽的眼瞎了——!」
糖糖看著那個扇自己的攤主叔叔,歪了歪腦袋。
又看了看密碼箱裡那一摞摞的錢。
她對錢沒概念。
但她知道錢能買肉。
「爸爸。」
「嗯。」
陸戰的嘴巴還是張著的。
「兩萬塊能買多少斤豬肉?」
陸戰算了兩秒鐘。
八毛錢一斤豬肉。
兩萬塊。
兩萬五千斤。
「兩萬五千斤。」
糖糖的眼睛亮了。
「夠大貓吃多久?」
「……半年。」
「那還等啥!」
糖糖拽著陸戰的手,朝港商走過去。
「叔叔,成交!」
港商看著這個五歲的、戴著大號軍帽的小丫頭,愣了兩秒。
笑了。
蹲下來。
「小朋友,這兩萬塊錢,你打算怎麼花?」
糖糖想都沒想。
「買肉!」
「買肉?」
「俺家大貓餓了三天了。它可能吃了。一天得八十斤。」
港商沒再問了。
他把密碼箱裡的錢核對了一遍,整整兩萬。
遞給了陸戰。
陸戰接錢的時候,嘴裡叼著的菸頭掉了。
掉在鞋面上。
燒了個洞。
他都沒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