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塊。
陸戰把錢揣進軍大衣的內兜里,左一層右一層裹了三道。
從潘家園出來的時候,他的步子都跟平時不一樣了。
不是走。
是飄。
當了十幾年兵,從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糖糖騎在他脖子上,兩條小短腿在他胸前晃來晃去。
「爸爸,咱現在就去買肉!」
「急啥?先回去放錢——」
「不放!直接買!大貓等不了了!」
陸戰被閨女拍了兩下腦門。
行。
買。
可京城裡現在到處封路,豬肉斷供,上哪兒買去?
陸戰的腦子轉了兩圈。
想起來一個人。
軍區後勤部的老馬。
老馬以前是屠宰場的技術員,轉業進了後勤部當採購。
全京城的肉聯廠、冷庫、養殖場,他門兒清。
陸戰找了個公用電話亭,往後勤部搖了個電話。
「老馬,我陸戰。」
「喲,陸營長!啥事?」
「有肉嗎?」
「你問這話跟罵人似的。現在全軍區都缺肉,我上哪兒有肉?」
「我不要軍區的。我自己買。現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有錢?」
「兩萬。」
「噗——」
老馬嗆了。
咳了半天。
「你說多少?」
「兩萬。」
又是兩秒鐘的沉默。
「陸營長,你搶銀行了?」
「你別管哪來的。合法的。你告訴我,這錢能買到肉不?」
老馬想了想。
「京郊有個國營肉聯廠。順義的。戰備冷庫里存著一批凍豬肉和冷鮮牛肉,是前兩個月入庫的儲備物資。按規定不能外賣,但是……」
「但是啥?」
「今年上頭有文件,允許部隊以成本價採購戰備儲備凍品,手續走特批就行。」
「價格呢?」
「凍豬肉三毛五一斤。冷鮮牛肉五毛。」
陸戰在腦子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按三毛五算,兩萬塊能買五萬七千斤凍豬肉。
五萬七千斤。
夠大貓吃一年半。
「老馬,幫我跑一趟。我要一個車皮的凍豬。再搭兩千斤牛肉。手續我來辦。」
老馬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個車皮?陸營長,你開的是動物園還是養豬場?」
「差不多。」
「……行。你把錢備好,明天上午我帶你去廠里。」
第二天上午。
大雪初停。
陸戰抱著兩萬塊錢,坐著老馬借來的吉普車,殺到了順義國營肉聯廠。
手續是龍首給批的。
電話里龍首就問了一句:「錢哪來的?」
「我閨女賺的。」
「……合法?」
「合法。」
龍首沒再問。
大筆一揮,特批單蓋了章。
肉聯廠的王廠長看到特批單和那一摞大團結,眼珠子差點掉桌上。
「陸同志,你確定要這麼多?」
「確定。」
「凍豬肉三萬斤,冷鮮牛肉兩千斤。對吧?」
「對。」
「得用三輛解放大卡車才裝得下。」
「軍區出車。」
當天下午,三輛墨綠色的解放CA-10大卡車,滿滿當當裝著凍豬肉和牛肉,排成一列縱隊,浩浩蕩蕩開進了西山。
防空洞外面,糖糖站在洞口的石台上。
裹著大棉襖。
兩條辮子被風吹得飛起來。
遠遠看見第一輛卡車拐過山彎,車廂里堆得跟小山一樣高的凍肉閃著冰碴子的光。
糖糖跳起來了。
「大貓——!肉來啦——!」
虎王從洞裡衝出來。
五百斤的身子像一輛白色坦克。
鼻子在空氣里「呼呼」地嗅。
聞到了。
肉的味道。
很多很多肉的味道。
大貓的尾巴瘋狂地甩起來,甩得跟螺旋槳似的。
二黑從洞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兩隻熊掌刨著雪地往前沖。
狼群全湧出來了。
二十多隻灰狼齊刷刷地仰頭,「嗷嗚——」
叫聲震得山頂的雪都往下掉。
三輛卡車在防空洞門口停成一排。
後擋板放下來。
凍豬肉一扇一扇地往下卸。
「砰——砰——砰——」
砸在雪地上,濺起碎冰碴子。
堆成了一座肉山。
三萬斤。
加兩千斤牛肉。
白花花的凍肉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糖糖從石台上跳下來,踩著雪,跑到肉山前面。
張開兩條小短胳膊。
「小弟們——!」
奶聲奶氣的嗓門扯到了最大。
「放——開——吃——!」
「以後肉管夠!」
大貓第一個衝上去。
一口叼起一條豬後腿,「咔嚓」一聲咬斷骨頭。
二黑抱起半扇豬排,兩隻熊掌往嘴裡塞。
狼群拖走了七八條凍豬蹄子,蹲在雪地里啃得「嘎嘣」響。
山貓、黃鼠狼……全上了。
整個防空洞前面的雪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食堂。
糖糖蹲在大貓旁邊。
虎王啃完了第一條豬腿,抬起頭。
金色的虎眸看了糖糖一眼。
嘴邊全是肉渣子和冰碴子。
然後……
虎王低下了頭。
把腦袋輕輕地拱了一下糖糖的肩膀。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很輕。
很柔。
糖糖把臉貼在大貓的額頭上。
「大貓,以後俺不讓你餓肚子了。」
虎王的呼嚕聲更響了。
一顆冰碴子從虎王的眼角滑下來。
不是冰。
陸戰站在卡車旁邊,叼著煙看這一幕。
菸灰積了老長也沒彈。
「爸爸!」糖糖突然轉過頭。
「還剩多少錢?」
陸戰掏出兜里剩的錢數了數。
「大概還有八千多。」
糖糖拍了拍手上的肉渣。
「存著。以後大貓的口糧,俺自己賺。」
「不花首長的錢了?」
「首長的錢是國家的。俺給大貓賺的肉錢,是俺自己的。」
陸戰愣了兩秒。
把煙掐了。
五歲。
他閨女五歲。
已經開始分清「公」和「私」了。
他蹲下來,用大手抹了一把糖糖凍紅的臉蛋。
「行。以後你賺。」
「嗯!」
糖糖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身又去給狼群分肉了。
這日子……
安生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一輛滿是泥點子的軍綠色吉普車「嘎吱」一聲剎在了防空洞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滿頭大汗、臉上全是急色的老頭。
花白頭髮,深度近視眼鏡歪在鼻樑上,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孫院長。
上次「希望一號」種子的那個農科院院長。
「陸……陸營長!」
孫院長一把抓住正在劈柴的陸戰的胳膊。
「糖糖呢?糖糖在不在?」
「咋了?」
孫院長喘了半天,才喘勻了。
「出大事了!必須找糖糖!只有她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