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院長,你先喘勻了說話。」
陸戰把柴刀插在木樁上,拉著孫院長進了防空洞的避風處。
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孫院長也沒顧上喝,兩隻手攥著搪瓷杯直哆嗦。
「大興安嶺!北段!松毛蟲!」
他一句話蹦三個詞。
「松毛蟲?」
「落葉松毛蟲大爆發!」孫院長的搪瓷杯磕在桌面上。「不是一般的爆發,是滅頂之災!」
「十萬畝人工林!國家重點林區!花了三十年才種出來的!現在整片整片地發黃、落針、枯死!」
陸戰的眉頭皺起來。
他對蟲災不在行,但十萬畝林子這個數字他聽得懂。
那不是一座山的事。
是一整片林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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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有農藥嗎?飛機噴灑——」
「噴了!」孫院長一拍大腿。「調了兩架運-5撒了三百噸六六六粉!不管用!蟲子多得跟下雨一樣,殺一批來一批,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
「農藥把水源全污了。林區老百姓的井水都不能喝了。兩個村子的牛羊喝了河水,死了一大片。上頭已經下了死命令,不許再用農藥了。」
「但蟲子不等人啊!」
孫院長的眼圈發紅。
「按照目前的蔓延速度,最多兩個禮拜,十萬畝落葉松全得死。那可是國家的綠色長城!三十年的心血!」
陸戰沉了兩秒。
「所以你來找糖糖?」
孫院長點頭。
「我這次來之前,去林業部開會。全國的森防專家都來了。十二個教授,三個院士。研究了兩天兩夜,沒有一個人拿出方案。」
「會議室的菸灰缸都裝滿了。」
「最後散會的時候,有個老專家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人治不了的東西,就讓老天爺治。」
孫院長看著陸戰。
「陸營長,我不信老天爺。但我信你閨女。」
陸戰沒吭聲。
他轉過頭。
糖糖正蹲在洞口,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畫。
畫的是大貓。
畫得不怎麼像。像只胖耗子。
「糖糖。」
「嗯?」
「過來。」
糖糖放下樹枝,拍了拍手上的雪末,蹦躂著跑過來。
「孫爺爺?」
她認出了孫院長。
「你咋又來了?是不是那些種子又不聽話了?」
孫院長蹲下來,抓著糖糖的小手。
「糖糖,種子的事你幫過爺爺了。這回……比種子大多了。」
「多大?」
「十萬畝大樹要死了。」
糖糖歪著腦袋。
「大樹?什麼大樹?」
「落葉松。」孫院長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松林。
但松針已經發黃,枝條上爬滿了毛茸茸的蟲子,遠看像是整座山被蓋上了一層灰色的毛毯。
糖糖接過照片,看了兩眼。
小臉皺了起來。
「這些小蟲蟲……在吃樹?」
「對。松毛蟲。它們把松針全吃光了。沒有松針,樹就不能呼吸,不能喝水。就會死。」
「那你們打藥啊。」
「藥打了。把水也毒了。老百姓不能喝水了。牛也死了。」
糖糖的臉色變了。
她又低頭看了看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
「孫爺爺。」
「嗯?」
「這些大樹……在哪兒?」
「大興安嶺。北段。」
糖糖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興安嶺。
她的家。
她在那裡出生。
在那裡被扔進雪山。
在那裡遇到了大貓。
在那裡,漫山遍野的落葉松,是她從小到大看到的最多的東西。
冬天的時候,松針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雪地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掃帚。
春天的時候,新松針冒出來,嫩綠嫩綠的,帶著一股松脂的香甜味。
她小時候餓了沒東西吃,就嚼松針。
苦。
但嚼著嚼著就習慣了。
那些大樹……是她的老朋友。
「十萬棵嗎?」糖糖的聲音有點悶。
「十萬畝。比十萬棵多得多得多。」
糖糖攥緊了照片。
她轉頭看了陸戰一眼。
「爸爸。」
「嗯。」
「俺要回去。」
陸戰沒有馬上說話。
他知道閨女要說什麼。
「俺得回去救它們。」
糖糖把照片遞還給孫院長。
小臉綁得緊緊的。
「那些樹……是俺老家的樹。」
孫院長看著她,老淚差點掉下來。
「能行嗎?」
「能。」
糖糖沒多解釋。
她攥著拳頭說了兩個字。
然後轉身就往洞裡走。
「大貓!」
虎王從稻草堆上抬起頭。
「收拾東西。」
糖糖蹲在大貓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咱要回家了。」
陸戰靠在洞壁上,點了一根煙。
看了孫院長一眼。
「我閨女的事,我做不了主。她說去,那就去。」
「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軍用飛機。」陸戰吐了個煙圈。「帶大貓和二黑一起。上次坐民航差點把機長嚇出心臟病。」
孫院長一拍大腿。
「你等著!我打電話!」
他跑出去找電話的時候,糖糖已經在洞裡開始吩咐了。
「二黑,你也去。別磨蹭,把骨頭放下。」
黑熊叼著半根牛腿骨不肯撒嘴。
「二黑!」
「嗷……」
放下了。
狼王疤臉湊過來,蹲在糖糖面前,歪著腦袋。
「你不去。」糖糖摸了摸狼王的耳朵。「你帶狼群看家。誰敢來搗亂,咬他。」
疤臉呲了呲牙。
明白了。
糖糖站在洞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北風呼呼地刮。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爸爸。」
「嗯?」
「上回俺離開大興安嶺的時候,騎著大貓,光溜溜啥也沒有。」
「嗯。」
「這回再回去……」
糖糖眯起眼睛。
「俺坐軍用飛機回去。」
她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大貓有軍官證了。二黑也有編制了。俺是國家特級國寶了。」
「那些欺負俺的人……」
糖糖的奶音突然壓低了一點。
「不知道還認不認識俺。」
陸戰的煙停在嘴邊。
他看著閨女的側臉。
五歲的小丫頭,臉蛋圓嘟嘟的,凍得紅撲撲的。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
不是五歲孩子該有的。
窗外,隱約傳來孫院長在電話里急吼吼的聲音……
「喂!喂!空軍調度嗎?我農科院孫建國!龍首親自批的條子!我需要一架運-8!目的地大興安嶺!是的,還要運一頭老虎和一頭黑熊!餵?餵?你別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