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院長,你消停會兒吧,飛機的事兒我來辦。」
陸戰把電話從孫院長手裡抽過來,直接撥給了龍首的秘書線。
三句話說完情況。
那頭沉默了五秒鐘,回了一句:「運-8已經在調度了,明早六點,西郊機場起飛。」
陸戰掛了電話。
孫院長張著嘴巴,半天沒合上。
他折騰了兩天兩夜才跑到京城,跑斷了三雙鞋都沒協調下來的軍用運輸機,陸戰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陸……陸營長,你這關係……」
「別廢話了,回去準備材料,明早五點西郊機場集合。」
陸戰掐滅菸頭,轉身走進防空洞。
糖糖已經在裡面忙活開了。
五歲的小丫頭蹲在大貓面前,兩隻小手捧著虎王的大臉,一臉嚴肅。
「大貓,你聽好了。」
「咱們要回老家。就是你以前住的那個大林子。」
「你還記得不?」
虎王「嗷嗚」了一聲,尾巴甩了兩下。
「記得就好。這回坐飛機,不許吐。上回你吐了那個叔叔一身,人家新衣裳都毀了。」
虎王委屈地把腦袋往地上一擱,嗚咽了兩聲。
二黑在角落裡偷偷往嘴裡塞牛骨頭,被糖糖一眼瞅見。
「二黑!放下!明天出發前不許吃撐!上回你在飛機上放了個屁,整個機艙差點沒人了!」
黑熊「嗷」了一聲,把骨頭吐出來,用爪子捂住了嘴。
陸戰靠在洞壁上,看著閨女指揮這幫猛獸,嘴角翹了一下。
這丫頭,比他帶兵還像那麼回事。
他點了根煙,腦子裡轉著另外一件事。
大興安嶺。
上一回糖糖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是被舅媽王桂英扒了棉襖、扔進深山餵狼。
五歲的孩子,光著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裡差點凍死。
這一回……
軍用專機。
猛獸衛隊。
國家特派員的身份。
部隊閨女的底氣。
他使勁吸了口煙,把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糖糖。」
「嗯?」
「回去了怕不怕?」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想。
「怕啥?」
「上回俺走的時候,騎著大貓,後面跟著狼群。」
「這回俺坐飛機回去,大貓有軍官證,二黑有編制。」
「俺是國家的特級國寶。」
她拍了拍大貓的腦門。
「誰還敢欺負俺?」
陸戰沒說話。
掐滅了煙。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
西郊機場。
運-8運輸機的四台渦槳發動機已經預熱完畢,螺旋槳在灰濛濛的晨光中緩慢旋轉。
這架飛機上一次載著陸戰父女飛往京城,引發了一連串雞飛狗跳的鬧劇。
這一回,機長換了個心臟比較大的。
大貓被提前用軍用卡車送到停機坪。
帆布掀開的瞬間,兩個地勤兵腿一軟,直接蹲地上了。
「別怕,咬不著你們。」糖糖從卡車後面探出腦袋,拍了拍虎王的屁股。「大貓,進去!乖乖趴好!不許嚇唬人!」
虎王跳下卡車,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上機尾艙門的坡道。
每走一步,周圍的地勤人員就往後退一步。
二黑笨手笨腳地跟在後面,差點被艙門絆了一跤。
糖糖蹲在它後面推。
「快點!你比豬還笨!」
周默站在舷梯旁邊,背著一個裝滿儀器的大包,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這飛機上有老虎、有黑熊、有你。」
「我懷疑我才是最不安全的那個。」
「周默哥哥你放心!」糖糖沖他揮了揮手。「大貓可喜歡你了!上回它舔你手的時候你不也沒事嘛!」
周默的臉抽了一下。
「它舔掉了我三層皮。」
「那才兩層半。」
飛機起飛。
機艙內的布局和上次差不多——兩排帆布長凳,中間鋪著厚毛毯。
大貓這次學乖了,一上來就趴在毛毯上不動彈。
糖糖掏出一條破圍巾,蒙住虎王的眼睛。
「看不見就不暈了。龍婆婆教的土辦法。」
大貓乖乖閉上嘴。
連尾巴都不甩了。
二黑抱著一根出發前磨嘰著不肯丟的牛大腿骨,縮在角落裡啃。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糖糖趴在舷窗邊往外看。
京城的灰色樓房越來越遠。
平原變成了丘陵。
丘陵變成了山脈。
山脈上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綠,越來越白。
那是雪。
是大興安嶺的雪。
糖糖的鼻尖貼在冰涼的舷窗玻璃上,兩隻眼睛越瞪越大。
她認得那些山。
認得那些河。
「爸爸。」
「嗯。」
「俺看見家了。」
陸戰探過身子,從舷窗往下看。
白茫茫的雪原上,墨綠色的松林像一塊塊巨大的補丁,縫在大地上。
他也認得。
當年他在這片林子裡執行任務,差點把命丟在了絕魂谷。
也是在這片林子裡,他的女兒被扔進狼窩,覺醒了血脈,騎著老虎殺回村莊。
陸戰伸手,把糖糖從舷窗邊撈過來,抱在腿上。
「回家了。」
「嗯!」
糖糖的兩條小辮子在機艙里一晃一晃的。
她趴在陸戰的肩膀上,盯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群山。
奶聲奶氣地嘟囔了一句:「上回走的時候啥也沒有。」
「這回……俺把全家都帶回來了。」
陸戰沒接話。
他把閨女抱緊了一些。
周默坐在對面,手裡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據模型。
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窗外的莽莽群山。
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的邊角寫了一行字:
「目標區域現有林木密度、蟲害擴散速率、風向分布……數據全是空白。」
「到了現場再說吧。」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啃骨頭的黑熊和趴著不動的老虎。
機艙里傳來二黑咬碎骨頭的聲音。
嘎嘣。嘎嘣。
「陸營長。」周默開口了。
「嗯?」
「到了之後,我負責數據建模和擴散評估。」
「但如果你女兒打算用什麼'神跡'來解決問題……」
周默頓了頓。
「請提前通知我。」
「上次她在展覽館召喚蜘蛛的時候,我差點心臟驟停。」
糖糖從陸戰懷裡探出頭。
「周默哥哥,你放心。」
「這回不用蜘蛛。」
「用啥?」
糖糖眯起眼睛,嘴角翹了翹。
「到了就知道啦。」
飛機繼續往北飛。
窗外的群山越來越近,可糖糖注意到,有一片山的顏色不太對。
不是墨綠色。
是灰黃色。
像是被人潑了一盆髒水。
糖糖的笑容收住了。
她抿著嘴唇,盯著那片發黃的山頭。
「爸爸。」
「嗯?」
「那些樹……在喊救命。」
陸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飛機開始下降。
引擎聲變大了。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隔著機艙都隱隱約約地鑽了進來。
大貓突然從毛毯上抬起頭,扯掉蒙眼的圍巾,鼻孔劇烈翕動著。
它聞到了什麼。
低沉的虎吼從喉嚨深處湧出來。
糖糖按住大貓的腦袋。
「別急。」
「咱們到了。」
機輪觸地的瞬間,艙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孫院長已經提前通知了當地林業局,迎接的隊伍排了二十多米長。
當尾艙門緩緩打開,一頭掛著軍銜牌的東北虎從機艙里走出來的時候——
整支迎接隊伍,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八步。
林業局趙局長張著嘴,手裡的歡迎橫幅掉在了地上。
糖糖騎在虎背上,兩條小辮子被大興安嶺的冷風吹得飛起來。
她吸了一大口家鄉的空氣。
松脂味、泥土味、積雪味。
還有——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腐爛發酵的蟲屎味。
糖糖的小臉垮了下來。
「趙局長!」孫院長從飛機上跳下來,拉著趙局長的手。「專家來了!這位就是——」
「等一下。」趙局長死死盯著那頭老虎。
「孫院長……你說的專家……就是這個騎老虎的小姑娘?」
孫院長用力點頭。
趙局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那個……蟲災的核心區……離這兒還有三十公里。」
「路上可全是爛泥地……」
「開車進去,得走一個半小時。」
糖糖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不用開車。」
「大貓跑得快。」
「帶俺去看看,那些樹到底被蟲子禍害成啥樣了。」
趙局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林業職工。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
這玩意兒……靠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