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爺……」
趙局長站在山坡上,指著前方那片綿延到天際線的灰黃色山林,聲音都在抖。
「就這樣了。」
糖糖從大貓背上滑下來,站在坡頂往下看。
她沒說話。
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的嘴巴都堵死了。
那片松林——不,已經不能叫松林了。
所有的落葉松都光禿禿的。
松針被啃得一根不剩。
遠遠望去,成千上萬棵松樹像一排排豎在地里的枯骨架子,灰濛濛的,死氣沉沉的。
可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不是樹。
是蟲子。
每一根樹幹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松毛蟲。
那種手指粗的灰褐色蟲子,身上長滿了毒刺般的細毛,一條緊挨著一條,蠕動著,啃噬著,把樹皮都磨出了白茬。
從山坡上往下看,整座山就像是被一層灰色的絨毯裹住了。
那絨毯還在動。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更加讓人作嘔——蟲屎堆積在樹根下,發酵腐爛,混合著死去松針的酸味和樹皮腐朽的朽木味,沖得人眼睛發辣。
周默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松毛蟲的糞便中含有高濃度的鞣酸和甲酸,這種濃度……」
他拿出測量儀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蟲口密度遠超預估。每平方米樹幹表面,保守估計超過兩百條。」
「十萬畝。」
「保守估算,蟲子總量在四十億到六十億條之間。」
趙局長的眼眶紅了。
「這片林子,是五三年開始種的。」
「第一批樹苗是從蘇聯引進的。」
「三十年。幾代林業人扎在深山裡,一棵一棵栽下來的。」
「上個月還好好的,一夜之間蟲子就爆了。」
「噴了三次藥,不管用。反倒把下游兩個村子的水源全污了。死了一百多頭牛羊。」
「老百姓現在喝水都得從山外面用車拉。」
趙局長蹲下來,撿起一根光禿禿的松枝,攥在手裡。
「如果再過三天控不住……這十萬畝,全得死。」
「死了之後,水土流失,一場暴雨下來,下面三個村子全得被泥石流埋了。」
糖糖一直沒開口。
她蹲在坡頂,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山頭。
一陣風吹過來。
刺鼻的蟲屎味裹著一股更深的、更微弱的氣息鑽進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蟲子的味道。
是樹的味道。
是松樹在發出的最後的呼救。
糖糖閉上眼睛。
在她的感知里,每一棵樹都在顫抖。
它們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不是大聲的喊叫,不是痛苦的嚎哭。
是那種快要斷氣的人,嘴唇翕動著,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一絲一絲地漏出來。
糖糖的手指攥緊了。
「它們說……好疼。」
「渾身都在被咬。」
「一直在流血。」
趙局長愣了。
「誰說的?」
「樹。」
糖糖睜開眼睛,站起來。
「不過……」
她歪了歪腦袋,吸了吸鼻子。
「沒死透。」
「根還是熱的。」
「地底下的水也沒斷。」
「只要蟲子沒了,它們還能活。」
趙局長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他轉頭看陸戰。
陸戰靠在吉普車上,一句話沒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糖糖。
五歲的小丫頭轉過身來,看著一群大人。
專家們、林業職工們、當地的幹部們,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無措。
糖糖拍了拍手上的土。
「趙爺爺。」
「啊?」
「你們打了那麼多藥,藥水把蟲子毒不死,倒把水毒了。」
「你們用飛機灑,灑了三回,蟲子越殺越多。」
趙局長苦著臉點頭。
「那你有什麼法子?」
糖糖的嘴角翹了翹。
「俺不用藥。」
「俺有別的辦法。」
周默推了推眼鏡。
「什麼辦法?」
「以目前的蟲口密度,即使用最高效的生物製劑BT菌,覆蓋十萬畝也需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
「三天之內,數學上不存在可行方案。」
糖糖看了他一眼。
「周默哥哥。」
「嗯。」
「你算得可准了。」
「人的辦法,確實不行。」
她轉過身,面朝那片灰濛濛的大山。
風把她的辮子吹得飄起來。
「可俺又不用人的辦法。」
陸戰直起身,把煙掐掉。
他認得閨女這個表情。
上一回在京城地下基地停電的時候,她就是這個表情。
上一回在展覽館遇到竊聽器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每一次這個表情出來,都會發生一些讓科學家集體崩潰的事情。
「你想幹啥?」陸戰問。
糖糖回頭看著他。
「爸爸,俺想進山。」
「進最深的那個地方。」
「俺要跟這座山說句話。」
趙局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糖糖已經跳上了大貓的背。
「大貓,走!」
虎王四爪一蹬,馱著小丫頭衝著密林深處就跑了出去。
二黑從卡車上跳下來,「嗷」了一聲追上去。
趙局長看著那一大一小消失在林子邊緣,回頭看向陸戰。
「陸……陸營長,她一個人進山——」
「放心。」
陸戰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跟上去。
「這座山是她的地盤。」
「山上每一棵樹,每一隻鳥,每一隻蟲子,都得聽她的。」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們別跟了。」
「等著就行。」
「等什麼?」
「等她回來叫你們。」
趙局長和一群專家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周默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14:22,進入林區核心區域。」
「預測:兩小時內將發生超出現有科學框架的事件。」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著密林的方向。
遠處傳來一聲虎嘯。
緊接著——
是一陣極其微弱的、奇異的、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像是風在唱歌。
又像是整座山在回應什麼。
周默的筆從手裡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