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絕對不行!」
林業局的會議室里,一個戴厚眼鏡的中年專家猛拍桌子。
「我說的是最後方案!緊急進口三百噸杜邦DDT-7號超濃縮劑,用運-5飛機做地毯式噴灑!」
「這是化學滅殺的最後手段!」
「不用這個,十萬畝林子三天後全完!」
趙局長坐在主位上,兩手捂著臉沒說話。
周默坐在角落裡,手指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劃拉著數字。
「孫教授。」周默頭也不抬地開口了。
「DDT-7號的半衰期是十二年。」
「噴灑三百噸,按照現有地下水流速模型推算,六個月內將污染嫩江上游全部支流。」
「影響範圍覆蓋三個縣,十一個鄉鎮,人口二十七萬。」
「你是在救十萬畝林子,還是在毒二十七萬人?」
那個專家被噎住了。
「那你說怎麼辦?你有辦法?」
周默推了推眼鏡。
「我沒有。」
「但她有。」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所有人都扭頭往窗外看。
林業局的大院裡,糖糖正蹲在一棵松樹底下,兩隻手捧著一把泥土,湊在鼻子跟前聞。
大貓趴在她身後,尾巴一甩一甩地趕蒼蠅。
二黑靠著牆根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凍蘿蔔。
趙局長苦笑了一下。
「周默同志,你讓一個五歲孩子解決國家級森林蟲災?」
「我也不信。」周默合上筆記本。
「但上一次,她用泥巴救活了太空種子。」
「上上一次,她用蜘蛛封死了次聲波發射器。」
「上上上一次,她用螞蟻拆了竊聽器。」
「每一次我都不信。」
「每一次我都被打臉。」
專家們面面相覷。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糖糖跑進來,鞋底帶著一坨黑泥,在地板上踩出幾個小腳印。
「趙爺爺!」
「啊?」
「俺剛才聽那些樹說了。」
「蟲子是從北邊來的,跟著暖風吹過來的,它們的窩在北坡那片死林子裡。」
趙局長一愣。
「北坡?那片是八年前火災燒過的廢棄林區……」
「對!就那兒!蟲子在那兒下的卵,暖了一冬天,今年開春全孵出來了。」
糖糖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過沒關係。」
她爬上會議桌——那張老舊的長條桌被她的小棉鞋踩得吱嘎響。
站在桌子中間,糖糖把兩條小辮子甩到背後,叉著腰。
「你們誰也不用噴藥水了。」
「那東西把水毒了,大貓也不能喝了。」
「俺有辦法。」
趙局長直起身子。
「什麼辦法?」
「借兵。」
「借兵?」趙局長以為自己聽錯了。「借什麼兵?」
糖糖指了指窗外那片綿延的群山。
「山裡的兵。」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鐘。
那個主張噴藥的專家冷笑了一聲。
「小姑娘,你要借狼群來咬蟲子?狼不吃蟲子。」
糖糖瞥了他一眼。
「誰說借狼了?」
「那你借什麼?」
糖糖沒回答。
她從桌子上跳下來,「啪嗒」一聲落地,轉身就往外跑。
「大貓!走!上山!」
虎王從地上彈起來,四條腿發力,馱著糖糖往院門外沖。
「喂!你去哪兒——」趙局長追到門口。
陸戰從旁邊的柱子後面閃出來,一把攔住他。
「別追。」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可是——」
「趙局長。」陸戰壓低了聲音。
「我閨女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你等著就行。」
趙局長被按回了椅子上。
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
周默走到窗戶邊,看著那個騎虎的小身影消失在山腳下的密林中。
他掏出手錶看了一眼。
「14:55。」
他記下了時間。
山的另一邊。
糖糖騎著大貓,一路狂奔到了這片山脈的最高峰。
海拔一千三百多米。
周圍全是積雪和裸露的岩石。
風很大,能把人吹跑。
但糖糖穩穩地坐在虎背上,一點都不怕。
她跳下來。
站在山頂的一塊大青石上。
四面八方,全是大興安嶺綿延不絕的林海。
往南看,已經變成灰黃色的受災區,像一塊潰爛的傷疤。
往北看,往東看,往西看——
還是蒼翠的。
還是活的。
「大貓,趴好。」
糖糖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帶著松脂和雪的味道。
她從腰間解下那根骨哨——藥老送的。
不。
不用骨哨。
這一次,她要用最原始的方式。
糖糖張開雙臂。
閉上眼睛。
眉心那顆紅痣,微微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從她的雙眸中泛起,又隱沒。
她沒有吹哨。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裡。
讓自己的「氣息」,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那是山神血脈最深層的威壓。
不是命令。
不是威脅。
是一種古老的、超越語言的召喚。
就像是大地在呼吸。
就像是整座山脈在跳動。
大貓趴在地上,耳朵豎得筆直,尾巴緊貼著身體,一動不動。
它知道,它的小主人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什麼也沒發生。
山頂只有風聲。
糖糖的小臉漲得通紅,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
她咬著牙,把那股生機之力推到了極限。
然後——
她猛地睜開眼睛。
嘴唇微張。
發出了一聲長長的、似人似獸的嘯叫。
「啊——————」
那聲音不大。
但它穿透了風。
穿透了山谷。
穿透了密林。
穿透了白雪覆蓋的每一寸土地。
傳到了數十公里之外。
傳到了每一個山頭、每一條河谷、每一片灌木叢、每一棵老樹的樹冠。
然後,整座大興安嶺——
安靜了。
所有的風都停了。
所有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個聲音的餘韻,在群山之間來回震盪。
糖糖收住了聲音。
喘著粗氣。
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好了。」
她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它們聽到了。」
「該來的……都會來。」
大貓低頭蹭了蹭糖糖的手心。
糖糖翻身騎上虎背,駕著大貓往山下跑。
趙局長和周默還在山腳等著。
看到糖糖騎虎下山,趙局長急忙迎上來。
「怎麼樣?你的'兵'呢?」
糖糖抹了一把汗。
「來了。」
「在哪?」趙局長四處張望。
「還沒到。」
「快了。」
「明天這個時候……」
糖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湛藍的天。
乾乾淨淨的。
一片雲都沒有。
「……你們抬頭看天就知道了。」
趙局長滿臉困惑。
周默記下了時間。
「15:22。」
「召喚完成。響應時間待定。」
他合上筆記本。
夜幕降下來了。
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麼。
林業局的招待所里,糖糖吃了三碗大碴粥,啃了兩個苞米麵窩頭,倒頭就睡了。
大貓盤在床邊,虎尾搭在糖糖的腳踝上。
陸戰坐在窗前抽菸,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山影。
後半夜。
大約凌晨三點。
陸戰正打盹。
遠處的山林里,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密集的、「撲棱撲棱」拍打翅膀的聲音。
很遠。
但聲音在擴大。
在靠近。
陸戰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窗外的天空,還是漆黑的。
但東邊的地平線上——
一條黑色的線,正在緩緩升起。
不是日出。
日出還早得很。
那條線在變寬。
在變厚。
在擴散。
越來越快。
越來越密。
陸戰猛地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
他聽清了那個聲音。
不是風聲。
是翅膀。
千千萬萬隻翅膀。
糖糖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嘟囔囔地說了句夢話。
「來了……」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