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怎麼黑了?!」
早上六點半。
天該亮了。
可林業局大院裡的天,突然又暗了下來。
趙局長從招待所衝出來,仰頭看天。
他以為是暴風雪要來了。
結果一抬頭,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那不是雲。
不是霧。
不是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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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鳥。
鋪天蓋地的鳥。
密密麻麻的灰喜鵲,一群一群地從東邊的天際線涌過來,每一群都有上千隻,翅膀扇動的聲音匯在一起,像大風颳過麥田。
它們的後面,是更多的鳥。
啄木鳥。
山雀。
柳鶯。
太平鳥。
還有好幾種趙局長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林區猛禽。
它們組成了一條寬達數十米的「黑帶」,從天邊一直延伸到頭頂,看不到盡頭。
整個天空——
被活生生地遮住了。
「媽呀——」
一個林業職工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腦袋。
「山神爺顯靈了——」
院子裡的人全跑出來了。
炊事班的大師傅端著鍋剷出來,鍋鏟掉在地上都沒撿。
趙局長的秘書拿著照相機在拍,快門按了二十多下,手抖得鏡頭全虛了。
鳥群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到後來,已經不能用「群」來形容了。
那是一整片天空。
一整片由活物組成的、會流動的天空。
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連綿不絕的轟鳴。
比發動機還響。
周默站在屋檐下,手裡的測量儀已經爆表了。
他把儀器關掉,又打開。
再次爆表。
他默默地把儀器揣回兜里。
「超出量程了。」
他對身邊的孫院長說。
「保守估計……目前已經到達的鳥類數量,不低於八百萬隻。」
「而且還在增加。」
孫院長的腿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研究了四十年農業,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這……這怎麼可能……」
「大興安嶺方圓幾百公里的鳥,全來了?」
「不止大興安嶺。」周默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發緊。「我剛才在鳥群里看到了幾種長白山特有的亞種。」
「還有小興安嶺的……」
「甚至有幾隻……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蒙古高原的禿鷲。」
「禿鷲不吃蟲子。但它也來了。」
孫院長轉頭看向招待所的方向。
糖糖正從門裡走出來。
穿著大紅碎花棉襖,揉著眼睛,頭上的小辮子睡得歪歪扭扭的。
打了個哈欠。
「趙爺爺——」
「俺借的兵到了。」
趙局長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旁邊的老林業工人已經跪了。
「山神爺——!真是山神爺顯靈了——!」
糖糖嚇了一跳。
「爺爺你幹啥?快起來!」
「地上涼!會鬧肚子的!」
那老工人老淚縱橫,磕了兩個頭,被陸戰一把拽起來。
「別磕了。她就一小丫頭,不是神仙。」
陸戰嘴上這麼說,眼底卻也有一層薄薄的濕意。
他閨女。
他陸戰的閨女。
五歲。
一聲令下,百萬飛禽大軍從四面八方趕赴戰場。
擱在古代,這就是神話。
擱在現代,這就是——
他也不知道該叫什麼。
反正他閨女就是能幹。
糖糖跑到院子中間的一棵大楊樹下,仰頭看著漫天的鳥群。
「它們問俺,往哪兒飛。」
她轉頭看趙局長。
「趙爺爺,蟲子最多的地方在哪兒?」
趙局長擦了把眼淚,伸手往北邊指。
「北坡。第七林班到第十二林班。那六個林班是重災區,蟲口密度最高。」
糖糖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苞米粒——早飯時揣的。
舉起來。
一隻灰喜鵲從天上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輕得像一片羽毛。
糖糖湊到喜鵲耳朵跟前,嘴唇微動。
沒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
但那隻喜鵲的腦袋點了三下。
然後振翅飛起,直衝雲霄。
三秒鐘後——
天上的鳥群像是接到了統一的命令。
那條綿延數十公里的「黑帶」,開始有序地分流。
一部分往北飛。
一部分往東飛。
一部分在原地盤旋待命。
整齊得像閱兵式。
沒有任何混亂。
沒有任何碰撞。
上千萬隻鳥,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周默的筆記本已經合不上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科學家面對完全無法解釋的現象時,世界觀被撕碎的那種顫抖。
「跨物種……大規模……精準指令傳達……」
他嘴裡蹦出幾個碎片化的詞。
「這不可能。」
「這在資訊理論的框架內完全不可能。」
「每一隻鳥的飛行軌跡、速度、目標區域……如果用計算機模擬,需要至少十萬台——」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糖糖走過來了。
「周默哥哥。」
「……嗯。」
「你的機器算不出來的東西,俺跟它們說一句話就行了。」
糖糖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門。
「腦殼聰明是好事。」
「但有時候,腦殼太聰明了,反而聽不見風在說話。」
周默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糖糖轉過身,跳上了大貓的背。
「趙爺爺!」
「來了來了!」趙局長擦著眼淚跑過來。
「準備卡車!跟俺上山!」
「俺要去現場盯著,讓它們吃得快一點!」
「三天太慢了!」
「俺給它們兩天!」
糖糖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虎王馱著她往山上跑。
鳥群的先鋒隊,已經落入了第七林班的松林。
遠遠望去——
灰色的山頭上,突然多了無數個小黑點。
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從山谷里傳過來。
那些小黑點在樹幹上跳躍著、啄食著。
每一隻鳥每一秒鐘都在吃。
啄木鳥在樹皮的縫隙里精準地摳出藏匿的蟲卵。
灰喜鵲成群結隊地在樹冠間掃蕩,把成串的松毛蟲整條吞進肚子裡。
山雀在細枝上翻來覆去地搜索,連一條幼蟲都不放過。
這是一場大自然最原始、最暴力、最高效的滅殺。
沒有農藥。
沒有飛機。
沒有任何化學污染。
只有鳥嘴和蟲子。
趙局長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幕。
兩行老淚無聲地往下淌。
「三十年了。」
「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糖糖騎在大貓背上,從山坡上經過。
聽到這話,回頭喊了一句。
「不是老天爺開眼啦。」
「是俺讓它們來的!」
「趙爺爺你記好了——」
「下回蟲子再來,別打藥!」
「給俺打電話!」
趙局長被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
打電話。
給一個五歲的小丫頭打電話。
讓她來借百萬鳥兵滅蟲。
這話說出去,誰信?
但眼前這一幕——
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山谷里鳥鳴陣陣,此起彼伏。
蟲群在減少。
肉眼可見地在減少。
每一棵樹幹上的灰色「毛毯」,正在一塊一塊地被撕掉。
糖糖騎著大貓,在山坡上來回巡視。
像個巡視千軍萬馬的小將軍。
奶聲奶氣的命令聲在山谷里迴蕩。
「這邊的吃完了!往北坡挪!」
「啄木鳥隊往樹根底下鑽!蟲卵在土裡面呢!」
「不許打架!松鼠不跟你們搶吃的!」
遠處。
陸戰靠著吉普車,叼著煙看了很久。
直到菸灰掉在鞋面上燙了個洞。
他才回過神。
「這丫頭……」
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夜裡,糖糖的鳥兵還在吃。
鳥類的夜視能力不強,但啄木鳥不受影響。
它們靠聽覺捕蟲。
整個夜晚,山林里此起彼伏全是「篤篤篤」的啄木聲。
比軍區的起床號還響亮。
周默在招待所里一夜沒睡。
他一直在寫。
寫了整整三十二頁。
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
「結論:無法建模。」
「人類現有的信息科學體系,無法解釋'陸糖糖'現象。」
「但,它是真實的。」
「而且——」
他停了筆。
看著窗外漫天飛鳥的剪影。
寫下最後四個字:
「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