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爺爺!報數!」
第二天傍晚。
糖糖站在第九林班的山頭上,兩手叉著腰,沖山下喊。
趙局長帶著三個林業技術員,從山坡下面氣喘吁吁地爬上來。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標尺和一個計數器。
趙局長的臉色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是死灰色。
今天是紅撲撲的。
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報告!」趙局長嗓子都喊啞了。「第七林班,蟲口密度下降百分之九十七!第八林班,百分之九十五!第九林班——」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數據。
「百分之九十九。」
「基本清零了。」
「好耶!!」
糖糖蹦了起來。
大貓趴在旁邊,尾巴跟著甩了兩下。
兩天。
整整兩天。
鳥群沒日沒夜地吃。
從第七林班到第十二林班,六個重災區,十萬畝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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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毛蟲——吃沒了。
乾乾淨淨。
連蟲卵都被啄木鳥從樹皮縫裡摳出來吃掉了。
此時此刻,站在山頂往下看——
灰黃色的山頭已經不見了。
雖然松針被啃光了一時半會兒長不回來,但樹幹上那層密密麻麻的蟲子消失了。
乾淨的樹皮重新露了出來。
褐色的、粗糙的、帶著松脂香氣的樹皮。
活的。
還在呼吸的。
趙局長的技術員做了抽樣檢測——樹根下的根系含水量在回升。
樹沒死。
只要給它們一個春天的時間,新的松針就會重新冒出來。
「活了……」
趙局長蹲在一棵落葉松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
粗糙的樹皮下面,還有微弱的溫度。
老頭的眼眶又紅了。
不過這次沒哭出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站起來,對著糖糖深深鞠了一躬。
「糖糖,趙爺爺替這十萬畝林子謝謝你。」
「替三十年種樹的老工人們謝謝你。」
糖糖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趙爺爺你別鞠躬啦!俺這不是幫你的嘛!」
「俺就是讓它們來吃了頓飽飯而已。」
她指了指滿山遍野的鳥。
此時,十萬畝林區里站滿了吃撐了的鳥。
灰喜鵲一個個圓得像毛球,蹲在樹枝上搖搖晃晃的,連翅膀都展不開了。
山雀吃太飽了,飛都飛不動,索性趴在松針堆里打盹。
啄木鳥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樹幹,但明顯速度慢了很多——實在吃不動了。
最誇張的是一群太平鳥。
它們吃完蟲子不算,還把樹幹上殘留的松脂舔了個遍,一個個嘴角掛著透明的松脂絲兒,黏糊糊的,互相蹭來蹭去。
糖糖蹲在一群灰喜鵲中間。
三四十隻鳥圍著她,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有的蹦到她肩膀上。
有的站在她的辮子上。
有的乾脆窩在她的棉襖帽兜里,把腦袋縮進翅膀下面就睡著了。
「它們說謝謝俺。」糖糖歪著腦袋翻譯。
「說好久沒吃這麼飽了。」
「說這是它們吃過最好的一頓飯。」
「還說下次哪裡有蟲子,一定要叫它們。」
趙局長擦了把臉,笑了。
「好好好,下次一定叫。」
周默站在遠處,關掉了手裡的測量儀。
數據已經記滿了整個內存。
他走到糖糖旁邊,蹲下來。
「兩天。」
「六十億隻蟲子。」
「被大約一千兩百萬隻鳥,在四十八小時內清除乾淨。」
「零污染。零化學殘留。零生態破壞。」
他推了推眼鏡。
「如果我把這個寫進論文——」
「沒人會信。」
糖糖拿起一隻啄木鳥,舉到他面前。
那啄木鳥吃得太撐了,被舉起來都懶得掙扎,翻著白眼耷拉著翅膀。
「你不用寫論文呀。」
「你就說,有個小妹妹請鳥吃了頓飯就行了。」
周默盯著那隻翻白眼的啄木鳥看了三秒。
「……你贏了。」
傍晚。
夕陽把整片林海染成了金紅色。
吃飽的鳥群開始陸續離開。
它們不是一窩蜂地飛,而是一批一批的,像是有組織有紀律的部隊在撤退。
先走的是飛得最遠的蒙古高原的猛禽——它們要趕很遠的路。
然後是小興安嶺的山雀群。
最後走的是本地的灰喜鵲。
每一批鳥在飛走之前,都會繞著糖糖盤旋一圈。
嘰嘰喳喳地叫幾聲。
像是在告別。
糖糖站在山坡上,沖天上揮手。
「慢點飛——!」
「別撐著肚子趕路——!」
「回去了好好休息——!」
「下次再請你們吃飯——!」
鳥群一批接一批地消失在天際線。
天空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藍色重新回到了頭頂。
陽光灑在光禿禿的松林上。
雖然沒有松針,但樹幹是直的,樹根是穩的。
等到明年春天——
這片林海會重新綠起來。
陸戰站在吉普車旁邊,看著山坡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夕陽把她的兩條辮子染成了金色。
大貓趴在她腳邊。
二黑在旁邊打滾。
幾隻沒走的小麻雀落在糖糖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不肯離開。
陸戰點了根煙。
吸了一口。
旁邊的孫院長擦了把眼淚。
「陸營長。」
「嗯。」
「你閨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陸戰吐出一口煙。
看著山坡上那個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的小背影。
「就一普通小丫頭。」
「愛吃肉,愛臭美,還愛收破爛。」
「就是……老天爺多給了她一點本事。」
孫院長使勁搖了搖頭。
「這不是一點。」
「這是……」
他找不到詞了。
那個主張噴藥的專家從山上下來,走到糖糖面前。
站了半天。
憋出一句話。
「小姑娘……你這招,課本上沒教過。」
糖糖抬頭看了他一眼。
「課本上教的那些,把水都毒了。」
「俺的辦法,一滴藥水沒用。」
專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轉身走了。
糖糖沖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叔叔!」
專家回頭。
「下回別打藥了!」
「打電話叫俺就行!」
「俺的號碼在趙爺爺那兒!」
晚上。
林業局食堂。
大師傅殺了兩隻雞,燉了一大鍋。
趙局長從庫房裡扒拉出來半箱子罐頭。
算是慶功宴。
糖糖吃了兩個大雞腿,喝了一碗雞湯,打了個飽嗝。
「趙爺爺。」
「嗯?」
「俺的兵都撤了。」
「蟲子也沒了。」
糖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俺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黑風在家都想我了!」
「等一下!」趙局長猛地站起來。
「你不能走!」
「還不到走的時候!」
糖糖眨了眨眼。
趙局長回頭沖秘書喊了一嗓子。
「小劉!那批東西準備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正往院子裡搬呢!」
糖糖好奇地從凳子上跳下來,騎著大貓跑到食堂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
月光下。
三輛——不,四輛解放大卡車,正魚貫駛進林業局的大門。
車廂里裝得滿滿當當的。
不是肉。
是別的東西。
糖糖揉了揉眼睛。
「那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