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營長……咳咳……這幾輛卡車是……給你們的!」
帆布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藥香沖得人直打噴嚏。
糖糖「哇」了一聲,從大貓背上滑下來,跑到第一輛卡車跟前。
車廂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用紅布包著的長條木盒。
趙局長嗓子冒煙地介紹:「長白山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參!整整六十棵!最大的那棵有四十二年份!」
第二輛車。
「極品鹿茸!今年頭茬的!」
第三輛車。
「雪蛤!林蛙油!三百多斤!都是深山老把頭親手抓的!」
第四輛車。
「還有松子、榛蘑、木耳、猴頭菇——這些不值啥錢,但都是山貨里最頂尖的!」
糖糖蹲在車輪旁邊,掰著手指頭算。
「趙爺爺,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呀?」
趙局長擺了擺手。
「不能拿錢算!這些東西有錢你也買不著!」
「光那六十棵野山參,放到南方藥材市場上,一棵就能換一輛小汽車!」
糖糖的眼珠子瞪圓了。
「六十輛小汽車?!」
她猛地轉頭看陸戰。
「爸爸!六十輛小汽車!夠大貓吃多少肉啊!」
陸戰把煙掐滅,走過來翻了翻木盒。
成色確實好。
參須完整,參體飽滿,一看就是深山老林子裡長了幾十年沒被人碰過的真貨。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批東西要是送到藥老手裡,那老頭怕是得高興得蹦起來。
「趙局長,這太貴重了。」陸戰客氣了一句。
趙局長急了。
「陸營長!你可別跟我客氣!」
「十萬畝林子!三十年的心血!三個村子的命!」
「你閨女一聲哨子就給保住了!」
「我們林業局全體職工湊的!每個人都自願的!收據都打好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蓋了章的收據和證明,塞到陸戰手裡。
「合規合法!一根針都對得上帳!」
陸戰翻了翻收據,確實手續齊全。
行。
收。
他剛要點頭,趙局長又從懷裡摸出一張圖紙。
「還有一件事!」
趙局長把圖紙展開,往吉普車引擎蓋上一拍。
上面畫著一塊三米高的漢白玉石碑,正面刻著「護林小英雄——陸糖糖」八個大字,底座還雕了一圈飛鳥和猛虎。
「我已經聯繫了省城最好的石匠!準備在林區入口最顯眼的地方給糖糖立一塊功德碑!」
「讓世世代代的林區人都記住——」
「不行。」
陸戰一口回絕。
乾脆利落。
趙局長愣了。
「為啥?」
陸戰把圖紙折起來塞回趙局長手裡。
「第一,我閨女有任務在身,身份特殊,不能公開宣傳。」
「第二,軍人不搞個人崇拜那一套。」
「第三——」
他頓了一下。
「她才五歲。立碑這事兒,折壽。」
趙局長急得直跺腳。
「那總得讓我表示表示啊!」
陸戰拍了拍第一輛卡車的車幫。
「東西我收了。回去給我戰友們補身體,給老中醫泡藥酒。」
「碑就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糖糖。
「糖糖,你還想要啥不?」
糖糖蹲在地上,正抱著一棵野山參聞。
聞完了,又湊到大貓鼻子跟前讓它也聞聞。
大貓嫌棄地把腦袋扭到一邊。
「爸爸,大貓說這玩意兒苦巴巴的,不好吃。」
「那不是給它吃的。」
「哦。」糖糖想了想,仰頭看趙局長。
「趙爺爺,那你能不能再給俺兩袋苞米麵?」
「俺回去得給大貓蒸窩窩頭。上回它吃饅頭噎著了。」
趙局長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六十棵野山參不稀罕。
要兩袋苞米麵。
他抹了把臉,沖後面喊。
「小劉!去倉庫搬十袋苞米麵!不,二十袋!裝車上!」
裝車的時候,周默站在旁邊,手裡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任務附加收益清單:野山參×60,鹿茸×若干,雪蛤×300斤,苞米麵×20袋。」
「總估值:無法計算。」
「備註:陸糖糖本人最在意的收穫——苞米麵。」
他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
孫院長湊過來。
「周默,你在記啥?」
「記錄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周默看了一眼正把野山參當寶劍揮舞的糖糖。
「做好事,確實有好報。」
四輛大卡車和一輛吉普車浩浩蕩蕩地開出林業局大門。
趙局長帶著全體職工站在門口送行。
糖糖騎在大貓背上,從卡車後面探出頭,沖他們揮手。
「趙爺爺再見!」
「下回蟲子來了給俺打電話!」
「別打藥!打藥毒水!」
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大興安嶺的群山之間。
趙局長站在原地,看著車隊拐過山彎。
旁邊的老工人搓了搓手。
「局長,那功德碑還立不立?」
趙局長沉默了一會兒。
「不立碑。」
「人家說了,不讓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重獲新生的松林。
「但是咱們自己心裡得記著。」
「十萬畝林子是誰救的。」
老工人使勁點了點頭。
車隊在山路上顛簸了大半天,終於到了哈爾濱火車站。
陸戰安排把卡車上的物資轉運到軍方的專用貨運車廂。
四輛卡車的東西,裝了滿滿兩個悶罐子車皮。
孫院長看著那堆名貴藥材被往火車上搬,心疼得直咧嘴。
「陸營長,這批山參品相太好了,能不能——」
「不能。」
「我就要兩棵——」
「一棵都不行。這是我閨女掙的。」
陸戰面無表情地拒絕了。
孫院長的臉垮了下來。
糖糖抱著一根鹿茸跑過來。
「孫爺爺,你要是想要,俺可以送你一棵小的!」
孫院長眼睛一亮。
陸戰在後面咳了一聲。
「……算了算了。」孫院長苦著臉走了。
糖糖咯咯笑起來,抱著鹿茸跑回大貓身邊。
「大貓,你看這個角,像不像你長了個犄角?」
她把鹿茸往大貓腦門上比了比。
大貓嫌棄地甩了甩頭。
周默從車廂里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物資已經全部裝車。預計明天下午到京城。」
他看了一眼手錶。
「到哈爾濱的轉車還有四十分鐘。」
陸戰點了點頭,領著糖糖往候車室走。
大貓被安排在貨運區等著,二黑窩在大貓旁邊啃骨頭。
哈爾濱火車站。
八十年代的老站,水泥地面上全是凍硬了的髒雪。
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味。
糖糖牽著陸戰的手,踩著小棉鞋在人群里穿來穿去。
忽然——
她停住了腳步。
「爸爸。」
「嗯?」
「你看那個垃圾桶旁邊。」
陸戰順著糖糖的目光看過去。
候車室出口的風口處,一個垃圾桶旁邊,蜷著一個黑乎乎的小人影。
那孩子穿著一件破得露棉花的舊棉襖,臉上全是凍瘡,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一樣。
正從垃圾桶里翻出一個被人啃剩的蘋果核,往嘴裡塞。
糖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張臉。
圓的。
胖的。
雖然瘦了不少,但那個輪廓,那個塌鼻子——
糖糖的手指攥緊了。
「爸爸。」
「俺認識他。」
陸戰也看清了。
他掐滅了煙。
那個在垃圾桶旁邊撿蘋果核的小叫花子——
是王桂英的兒子。
糖糖的表哥。
陸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