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吧……」
陸戰皺了皺眉頭。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兩眼那個蜷縮在垃圾桶旁邊的孩子。
瘦了很多。
上回在村子裡見到的時候,這小子圓滾滾的跟個肉球一樣,嘴裡塞著糖糖的奶糖,還朝糖糖吐口水。
現在——
臉頰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來,凍瘡把耳朵和手指頭糊成了一坨。
那件破棉襖上打了七八個補丁,棉花從破洞裡露出來,又髒又硬。
腳上穿的是一雙大了三號的軍用解放鞋,鞋頭開了口,露出發黑的腳趾。
正在啃蘋果核。
啃得很認真。
連蘋果籽都嚼碎了咽下去。
「嘿!那小子!又來了!」
一個戴紅袖章的乘警從候車室里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根警棍。
「說了多少回了!候車室不准要飯!滾!」
乘警一腳踢翻了垃圾桶。
陸胖子被嚇得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腦袋,嘴裡含著半個蘋果核,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但不敢哭出聲。
只是渾身發抖。
陸戰伸手攔住了乘警的第二腳。
「同志。」
乘警回頭,打量了一下陸戰。
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大檐帽,腰板筆直。
軍人。
乘警的態度立刻軟了三分。
「這位同志,你認識這小子?」
「算認識。」陸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乘警接了煙,叼在嘴裡。
「這孩子叫啥?咋流落到火車站了?」
陸戰幫他點上火。
乘警吸了一口,嘴巴就打開了。
「嗨,說來話長。這小子在這兒混了快一個月了。」
「聽他自己說,老家是大興安嶺那邊的。爹媽都進去了——好像是犯了啥事兒,判了十好幾年。家裡的親戚誰也不肯收他,踢皮球似的踢了兩三輪。」
「最後不知道被哪個親戚扔到火車上,就到了哈爾濱。」
「站上的人都認識他了,天天在垃圾桶里翻東西吃。趕了好多回,趕不走。」
乘警磕了磕菸灰。
「你說他可憐吧,確實可憐。但沒辦法,規定就是規定,候車室不能讓他待著。」
陸戰沒接話。
他轉頭看了一眼糖糖。
糖糖站在三米開外。
兩條小辮子在寒風裡晃著。
臉上沒有笑容。
也沒有憤怒。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地上那個蜷成一團的陸胖子。
陸戰認得閨女這個表情。
這丫頭在想事情。
「糖糖。」
「嗯。」
「你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
糖糖的聲音很平。
「他是胖子哥。」
「就是那個吃了俺奶糖、還拿開水燙俺胳膊的胖子哥。」
陸戰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糖糖左臂上那塊至今還沒完全消退的燙傷疤痕。
那是王桂英的兒子乾的。
把燒開的水直接往糖糖胳膊上潑。
那年糖糖才四歲。
「你想怎麼辦?」陸戰問。
糖糖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近了兩步。
蹲下來。
陸胖子還在抱著腦袋發抖。
他不知道面前站了誰。
「胖子哥。」
這個聲音——
陸胖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慢慢地,極慢極慢地抬起頭。
凍瘡糊成一片的臉上,兩隻腫得眯成縫的眼睛費力地睜開。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嶄新小羽絨服的女娃娃。
兩條辮子,圓臉蛋,大眼睛。
很漂亮。
很乾淨。
像年畫上的那種娃娃。
他不認識。
但是這個聲音——
「你……你是……」
糖糖歪了歪腦袋。
「俺是糖糖啊。你不記得了?」
陸胖子的瞳孔驟然放大。
同一時刻,他看到了糖糖身後的東西。
一頭斑斕巨虎。
不知什麼時候從貨運區溜過來了,正蹲在糖糖身後五米的地方,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面。
一雙琥珀色的虎眼,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陸胖子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涌了回來。
那個深夜。
那頭從院門外衝進來的猛虎。
那個騎在虎背上的小女孩。
那聲奶凶奶凶的控訴——「就是她!搶了我的棉襖!搶了我的錢!還搶了我的糖!」
「啊啊啊啊啊——!」
陸胖子嗓子尖了。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了候車室的鐵柱子。
「大……大大大大老虎——!!!」
「它來吃我了——!!!」
他嚇得渾身哆嗦,褲子當場就濕了。
候車室周圍的旅客全被這動靜吸引過來。
看到那頭老虎,有人喊了一聲,烏泱泱地往後退。
乘警的煙從嘴裡掉了。
「虎……虎——!」
陸戰淡定地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別怕。它有軍官證。不咬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綠本子,在乘警面前晃了一下。
乘警一看上面蓋的鋼印——北方軍區特勤大隊。
腿軟了,但嘴閉上了。
糖糖沒理旁邊的混亂。
她蹲在原地,看著癱在地上渾身發抖的陸胖子。
嘴裡的蘋果核掉出來了。
褲子濕了一大片。
凍瘡裂開了,手背上滲出血絲。
當年在村子裡,這個胖子橫著走。
吃最好的肉,穿最暖的棉襖,嘴裡塞著從糖糖手裡搶來的奶糖,還對糖糖拳打腳踢。
現在——
在垃圾桶旁邊撿蘋果核。
見了人就哆嗦。
褲子都管不住。
糖糖看了他很久。
然後站起來。
「爸爸。」
「嗯。」
「俺去買兩個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