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沒攔她。
糖糖跑到候車室門口的小賣部窗口前。
踮起腳尖,才夠到櫃檯。
「阿姨,兩個肉包子。」
賣包子的大姐低頭看了一眼。
「一毛五一個。」
糖糖從小棉襖口袋裡翻出三毛錢,拍在櫃檯上。
大姐遞過來兩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用一張發黃的舊報紙托著。
糖糖捧著包子往回走。
包子上的熱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升起來,白蒙蒙的。
陸胖子還癱在鐵柱子底下。
不再哭嚎了。
只是渾身發抖,眼睛死死盯著慢悠悠甩尾巴的大貓,一動不敢動。
糖糖走到他面前。
蹲下來。
把兩個肉包子放在他腳邊的雪地上。
舊報紙墊著,沒沾到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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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胖子的目光從老虎身上挪過來,落在那兩個冒著熱氣的包子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嘴唇哆嗦著,張了張,沒說出話。
「俺不記仇。」
糖糖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那種咬著牙的隱忍,也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
就是平平淡淡的。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以前打過俺,拿開水燙過俺,搶過俺的奶糖。」
「俺都記得。」
陸胖子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可是,俺現在不恨你了。」
糖糖歪了歪腦袋。
「你也挺可憐的。你媽教你幹壞事,你就跟著干。現在你媽進去了,也沒人教你了。」
陸胖子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鼻涕和眼淚混在凍瘡上,糊成一片。
「糖……糖糖……」
他終於喊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又細又碎。
帶著哭腔。
「對……對不起……」
糖糖看著他。
沒點頭。
也沒搖頭。
「吃完包子,去找這邊的孤兒院。別在外面瞎混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天冷,你這樣在火車站待著,過不了這個冬天。」
說完,她轉過身。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俺不認你這個哥哥了。」
「從今往後,咱們誰也不認識誰。」
「你好好活著就行。」
陸胖子抱著兩個肉包子,嚎啕大哭。
不是被嚇的。
是真哭。
糖糖沒再回頭。
她跑回陸戰身邊,抱住了爸爸的腿。
陸戰低頭看她。
「不難受?」
「不難受。」
糖糖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藥老爺爺說過,有些帳,老天爺自己會算。俺不用操心。」
陸戰愣了一下。
然後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袋。
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
走到那個乘警面前,把錢和自己的軍官證一起亮了一下。
「同志,拜託個事。」
「這孩子姓陸,老家大興安嶺的。你想辦法聯繫一下當地民政部門,把他送到正規的國營收容所去。」
「這一百塊錢,是他的路費和安置費。」
「多了不用找。」
乘警看了看軍官證上的級別,又看了看那頭蹲在不遠處的老虎。
「是!保證完成任務!」
陸戰把證件收回來。
沒再看陸胖子一眼。
牽著糖糖的手往候車室里走。
大貓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跟在後面。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陸胖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糖糖——!對不起——!」
「對不起——!!」
糖糖的腳步頓了一下。
陸戰低頭看她。
發現閨女的鼻尖有點紅。
但眼睛是乾的。
「爸爸。」
「嗯。」
「俺以後會比他過得好一百倍。」
「嗯。」
「那就夠了。」
糖糖攥緊了陸戰的手指。
小手涼涼的。
但攥得很緊。
周默站在候車室門口看完了全過程。
他翻開筆記本,在角落裡寫了一行字。
「陸糖糖,五歲。」
「不是聖人,但有底線。」
「不是英雄,但有格局。」
他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
孫院長湊過來。
「那邊那個小叫花子是誰?」
「以前的仇人。」
「糖糖怎麼處理的?」
「兩個肉包子。一百塊錢。恩斷義絕。」
孫院長張了張嘴。
「就這樣?」
「就這樣。」
周默往候車室里走。
「乾淨利落。比大人體面。」
綠皮火車汽笛響了。
哈爾濱火車站的站台上冒出一大團白煙。
糖糖趴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站台慢慢往後退。
大貓被塞進了旁邊的貨運車廂。
二黑在隔壁啃骨頭。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南開。
窗外的大興安嶺越來越遠。
雪原越來越小。
糖糖打了個哈欠,倒在陸戰的腿上。
「爸爸。」
「嗯。」
「回去了先幹啥?」
「先把人參送給藥老。再給你洗個熱水澡。」
「那大貓呢?」
「大貓也洗。」
「二黑呢?」
「二黑也洗。上回它在飛機上放的那個屁,我到現在還緩不過來。」
糖糖咯咯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皮子就耷拉下來了。
嘟囔了一句。
「回家真好……」
然後就睡著了。
陸戰把軍大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點了根煙。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樺林。
他知道。
這趟東北之行,圓滿了。
但回到京城之後——
那才是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