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是他們!回來了——!」
孫鐵柱從碉堡上一躍而下,棉鞋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差點滑個四仰八叉。
他不管了。
連滾帶爬地衝到哨所大門口,兩隻手扒著半人高的沙袋牆,使勁兒往外探腦袋。
東邊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暴風雪停了。
整片雪原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颳過樹梢子的「嗚嗚」聲。
然後——
「嚓、嚓、嚓——」
靴子踩雪的聲音。很整齊。
先是兩隻綠瑩瑩的光點出現在三百米外的雪線上。
大貓。
虎王走在最前面,腦袋壓得很低,呼吸冒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防刺背心上全是黑色的血漬和彈片刮出來的口子。
但四條腿穩得像鐵樁子。
虎背上趴著個小不點兒。
棉襖裹得嚴嚴實實,露出來的小臉蛋凍得通紅,兩隻手死死揪著虎毛。
閉著眼。
口水都流出來了。
睡著了。
大貓身後是二黑。
八百斤的黑熊走得慢吞吞的,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凍牛腿骨頭,邊走邊啃。
啃兩口,抬頭看看糖糖。
再啃兩口,再抬頭看看。
灰狼群散在兩翼。
兩百多隻灰狼踏雪無聲,綠眼睛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
中間押著十一個五花大綁、臉上畫著烏龜的俘虜。
陸戰走在隊伍最後面。
AK-47掛在胸前。
棉襖撕了好幾個口子。
左胳膊上纏著一圈紗布,血跡已經凍成了黑色。
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是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高團長和李鐵、王小虎夾在俘虜兩邊,一個比一個狼狽。
高團長的搪瓷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空著的手一直在搓,像是還沒從那聲爆炸里回過神來。
「開門——!」
孫鐵柱的聲音劈了。
兩扇鐵門被哨兵使勁兒拉開。
大貓第一個邁進了哨所。
虎爪踩在哨所院子的凍土上,停了一下。
鼻子抽了抽。
聞到了灶房裡飄出來的苞米糊糊味。
「嗷嗚——」
輕輕叫了一聲。
不是虎嘯。
是那種回了家以後鬆了口氣的聲音。
糖糖被這一聲晃醒了。
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到家了?」
「到了。」陸戰走到大貓身邊,伸手把閨女從虎背上抱了下來。
糖糖摟著爸爸的脖子,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
「爸爸,俺夢見大貓吃了一鍋紅燒肉……」
「醒了就別做夢了。」
「那真的有紅燒肉嗎?」
「沒有。有苞米糊糊。」
「切。」
孫鐵柱衝過來,噗通一聲在雪地上給陸戰敬了個軍禮。
眼眶紅了。
「營長!你們——」
「別問。」陸戰一隻手抱著閨女,另一隻手拍了拍孫鐵柱的肩膀。「啥也別問。讓灶房多燒點熱水,這幫弟兄快凍透了。」
「俘虜呢?」
「關禁閉室。嘴堵上。等上面來人。」
孫鐵柱看了一眼那十一個跪在雪地里、畫著烏龜的外國人。
又看了一眼院子裡蹲著的二百多隻灰狼。
再看了一眼正在拱灶房門的二黑。
張了張嘴。
「別問了。」高團長拖著腿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你問一萬遍他也不會說的。這事兒——爛在肚子裡。」
孫鐵柱不問了。
他是邊防軍人。懂規矩。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沒發生過就是沒發生過。
糖糖被抱進了哨所的炕房。
土炕燒得熱乎乎的。
陸戰把閨女放下來,蓋上了軍大衣。
糖糖眯著眼睛,拽了拽爸爸的袖子。
「爸爸。」
「嗯。」
「那些瘋狗狗……真的不疼了嗎?」
陸戰的手停在被角上。
「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那就好……」
糖糖的眼皮子耷拉下來,嘴巴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陸戰坐在炕沿兒上,盯著閨女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
外面傳來孫鐵柱吆喝弟兄們燒水做飯的聲音。
灰狼群安安靜靜地趴在院子裡,占了大半個操場。
大貓蹲在窗戶底下,腦袋枕著前爪,打起了呼嚕。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通訊員跑進來。
「營長,紅機電話——龍首親自打來的。」
陸戰走到通訊室。
紅色的保密電話擱在桌上,話筒里傳來龍首的聲音。
比平時低了半度。
帶著一點沙啞。
「回來了?」
「回來了。」
「人呢?」
「全回來了。一個沒少。俘虜十一個,文件硬碟全帶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那個地方呢?」
「沒了。」陸戰的聲音很平。「一兩都沒剩下。」
又是三秒的沉默。
然後龍首的聲音傳過來。
帶著一點點顫。
只有一點點。
「好樣的。」
「祖國知道你們。」
「全體——記一等功。」
「放假。一個月。」
陸戰攥著話筒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
但嗓子眼跟被棉花堵了似的。
「知道了。」
只擠出來這三個字。
龍首沒掛電話。
「小陸。」
「在。」
「糖糖呢?」
「睡了。跑了一宿,累壞了。」
「讓她好好歇著。回來以後——有個大禮等著她。」
「什麼大禮?」
龍首沒說。
「回來就知道了。」
「嘟——」
電話掛了。
陸戰放下話筒,站在通訊室里愣了好一會兒。
窗外,邊境線上的第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金燦燦的,落在了桌上那台紅色電話上。
陸戰轉過身,走回了炕房。
糖糖已經翻了三個身了,軍大衣被蹬到了炕角。
陸戰把大衣撿起來,重新蓋好。
坐回炕沿上。
大貓把腦袋從窗外伸進來,「嗷嗚」了一聲。
低低的,帶著呼嚕聲。
陸戰伸手摸了摸虎頭。
「行了,你也睡吧。」
大貓縮回了腦袋。
呼嚕聲更大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陸戰看著窗外那面沾著冰碴子的、褪了色的五星紅旗。
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他靠著牆,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直到糖糖的聲音把他吵醒——
「爸爸!爸爸!快起來!大貓把灶房的鍋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