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哈爾濱來虎了!」
糖糖噌地從炕上蹦下來,棉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就往外跑。
大貓蹲在防空洞門口,耳朵豎得老高。
鼻翼一張一合。
原本蔫了一禮拜的眼神,突然有了光。
它聞到了。
西山腳下的路上。
一輛軍用大卡車正慢吞吞地往山上爬。
車斗上焊著一個鐵籠子。
籠子裡的東西——整輛卡車都在晃。
「嗷——!」
一聲虎嘯從山腳下炸開來。
不是大貓叫的。
是籠子裡那位叫的。
聲音比大貓的稍細一點。
但暴烈勁兒——
比大貓猛了三分。
押車的兩個戰士臉都綠了。
「營長!到了!快接手吧!這虎可太能折騰了!一路上差點把籠子拆了!」
鐵籠子被吊車放到了防空洞前面的空地上。
籠子裡蹲著一頭母虎。
比大貓小了一圈。
但渾身的肌肉結結實實的,毛色發亮,額頭上的「王」字紋路比大貓的還清晰。
兩隻眼睛——金黃色的,跟兩盞燈似的。
死死盯著籠子外面。
誰靠近三步以內,它就「嗬——!」地齜牙。
鐵籠子的欄杆已經被抓出了一道道深槽。
「這位叫金子。」哈爾濱動物園的飼養員老劉擦著冷汗。「純種野生東北虎,三年前在完達山被救助的。」
「脾氣暴得很——我們園裡沒人能靠近。」
「餵食都得拿長杆子捅進去。」
「你們確定要這隻?」
糖糖蹬蹬蹬跑到籠子前面。
蹲下來。
跟金子平視。
金子猛地撲向籠子欄杆。
「嗷——!」
欄杆被撞得「嘭嘭」響。
飼養員老劉一把抱住糖糖往後拽。
「小姑娘!危險!」
糖糖掙開他的手。
「沒事兒。」
她又湊了回去。
這回——眉心微微一熱。
沒有發光。
但一股極其淡的氣息從她身上散了出去。
不是獸王威壓。
比那個柔和多了。
金子愣住了。
兩隻前爪搭在欄杆上。
金黃色的眼睛對上了糖糖的眼睛。
呼吸慢了下來。
鼻翼一翕一翕的。
在聞。
聞到了什麼。
「嗷……」
這一聲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低低的。帶著點猶豫。
糖糖笑了。
「不怕不怕。俺不欺負你。」
她伸出小手。
從欄杆的縫隙里探了進去。
老劉的臉都白了。
「別——!」
糖糖的手指碰到了金子的鼻尖。
金子沒動。
兩隻金黃色的眼睛看著糖糖。
然後——
極輕極輕地。
用鼻子蹭了蹭糖糖的手指頭。
「嗷嗚……」
跟撒嬌似的。
老劉的下巴掉了。
「這……這不可能……三年了,誰都……」
「好了。」糖糖拍了拍手。站起來,轉過身。
看向蹲在十米開外、鬃毛全炸了、但又不敢靠近的大貓。
「大貓!過來!」
大貓猶豫了。
兩隻前爪刨了兩下地。
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了半步。
五百斤的虎王。
在戰場上一聲虎嘯能嚇癱一個連的變異狼群。
此刻——
像個頭回去相親的大姑娘。
糖糖叉著腰。
「大貓!你磨蹭什麼呢!過來!」
大貓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脖子縮一截。
走到籠子前面三米。
停了。
兩隻虎對視。
大貓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嗷……」
金子的耳朵豎了起來。
「嗬——!」
沒有回應溫柔。
金子一巴掌從欄杆縫隙里抽了出來。
「啪!」
正抽在大貓的鼻子上。
大貓懵了。
糖糖也懵了。
金子齜著牙,金黃色的眼睛裡全是凶光。
用虎叫的方式——罵了大貓整整十秒。
陸戰不懂虎語。
但糖糖懂。
她的臉從驚訝變成了憋笑。
最後實在沒憋住。
「哈哈哈哈——!」
「爸爸!金子姐罵大貓了!」
「罵什麼了?」
「金子姐說——你這麼大個頭,還讓一個五歲的小丫頭給你做主,你不丟虎嗎!」
陸戰的嘴角抽了兩下。
大貓被罵得一愣一愣的。
但它沒反擊。
五百斤的腦袋縮了縮。
往後退了半步。
眼巴巴地看著籠子裡的金子。
「嗷嗚……」
聲音軟得像棉花。
金子哼了一聲。
扭過頭。
不看了。
但尾巴——
悄悄地甩了兩下。
藥老站在遠處,喝了一口茶。
「成了。」
「什麼?」陸戰沒聽清。
「我說成了。」藥老笑得滿臉褶子。「那母虎甩尾巴——跟人家姑娘害羞是一個意思。」
「看著凶,心裡已經軟了。」
陸戰看了看被扇了一巴掌還在那兒傻站著的大貓。
又看了看籠子裡裝作不在乎、但尾巴一直在甩的金子。
「……合適嗎?」
「太合適了。」藥老放下茶杯。「一物降一物。你看大貓在外面多威風?到了媳婦面前跟個慫包似的——這才是好日子的過法。」
打開籠子的時候。
金子慢慢走了出來。
四條腿踩在西山的土地上。
鼻子抽了抽。
聞到了林子裡的松樹味、溪水味、還有遠處洞裡飄出來的烤紅薯味。
大貓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金子又給了它一巴掌。
大貓退了一步。
金子又走了一步。
靠近了一點。
大貓試探著用腦袋蹭了蹭金子的肩膀。
金子沒躲。
但齜了一下牙。
意思是——
別得寸進尺。
大貓乖乖退開。
蹲在兩米遠的地方。
看著金子自己溜達了一圈。
糖糖蹲在石頭上,捧著臉看。
「大貓談戀愛的樣子好慫啊。」
「所有的雄性在這個時候都慫。」藥老意味深長。
「你爸也一樣。」
陸戰:「?」
日落的時候。
兩隻老虎並排蹲在防空洞門口的大石頭上。
晚霞映在兩張虎臉上。
金子的尾巴——
終於搭上了大貓的後背。
糖糖看著這一幕,搓著小手樂得直蹦。
「大貓有媳婦了!大貓有媳婦了!」
「俺要當干奶奶了!」
陸戰揉了揉閨女的腦袋。
「你才五歲。當什麼干奶奶。」
「那俺當乾姐姐!」
大貓打了個響亮的哈欠。
金子側過頭看了它一眼。
「嗷。」
大貓的嘴立刻合上了。
乖得像只家貓。
陸戰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正要領閨女回屋吃飯。
山腳下。
二黑突然「嗷」了一聲。
不是吃東西的那種嗷。
是有人來了的那種嗷。
灰狼群的耳朵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喘。跑得很喘。
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又粗又破——從山腳下一路吼上來。
「糖糖姐——!別放狗!是俺——!俺是石頭——!」
陸戰的眉頭挑了一下。
糖糖從石頭上站起來。
「石頭?哪個石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灰狼群讓開了一條路。
從暮色中跑出來一個少年。
十七八歲。
剃著寸頭。
背上扛著一個巨大的鋪蓋卷。
鋪蓋卷上面綁著一雙解放鞋。
滿頭大汗。
氣喘如牛。
看到糖糖的一瞬間——
「噗通」一聲跪在了防空洞門口。
「糖糖姐!俺不上軍校了!俺就要來給你當兵——!」
糖糖眯起眼睛,打量了半天。
「你——你是大院那個……雷石頭?!」
山腳下又傳來一聲暴怒的吼叫。
拐杖敲地面的聲音。
極其憤怒,用力。
雷司令——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