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姐!俺不上軍校了!俺就要來給你當兵——!」
雷石頭跪在防空洞門口,鋪蓋卷從背上滾下來,砸在凍土地上摔散了。
一雙嶄新的解放鞋從鋪蓋卷里掉出來,骨碌碌滾到了大貓的爪子底下。
大貓低頭聞了聞。
嫌臭。
往後退了一步。
糖糖站在石頭上,兩隻手叉著腰,歪著腦袋打量這個寸頭少年。
一段時間不見,那個拿彈弓打大貓、被猴子扒了褲子倒掛樹上的臭屁小子,長高了一個頭。
但跪在地上抹眼淚的樣子——跟以前被掛在樹上嚎的時候,一模一樣。
「石頭,你咋來了?」
「俺跑來的!從大院跑到西山!二十里地!」
「你腿沒斷?」
「快了——俺爺要打斷俺。」
話音沒落。
山腳下傳來一陣暴怒的吼聲。
拐杖杵地的聲音「咚咚咚」地往上響,跟敲鼓似的。
一棵又一棵樹被拐棍戳得直掉樹皮。
雷司令從山道上沖了上來。
滿頭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臉漲得通紅。
一口氣喘不勻,扶著膝蓋彎著腰,拐杖指著雷石頭的後腦勺。
「逆子——!你給老子回去——!」
「不回!」雷石頭把腦袋往凍土上一杵。「俺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給糖糖姐當兵!」
「放屁!軍校通知書都下來了!你不去上學——」
「俺不上!上軍校有啥用?學三年出來還是個排長!不如跟著糖糖姐學一年——」
「學啥?!學跟老虎說話?!學指揮野豬拱地?!」
雷司令氣得拐杖都在抖。
他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掄起拐杖就要往雷石頭屁股上抽。
「嗷——!」
大貓動了。
五百斤的虎王橫跨一步,擋在了雷石頭跟前。
腦袋壓低。
虎眼金黃。
一聲低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不凶。但夠重。
重到腳底下的碎石子都在跳。
雷司令的拐杖舉在半空。
停了。
老爺子跟大貓對視了足足三秒。
然後——那根拐杖慢慢放了下來。
不是怕。
雷司令當年在戰場上連坦克都不怕。
但他知道——在這座山上,大貓護誰,誰就動不了。
「陸戰!」雷司令轉過頭來。「你管管你閨女!」
陸戰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煙杆子。
「首長,俺也管不了。」
「你——!」
「大貓都出來了,俺能咋辦?」
雷司令氣得直哆嗦。
糖糖從石頭上跳了下來,蹬蹬蹬跑到雷司令面前。
仰著小臉。
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雷爺爺,別打石頭哥哥了。」
「你別跟我裝乖!」
「俺沒裝。」糖糖掰著手指頭。「石頭哥哥跑二十里地來投奔俺,誠心不?」
「……誠心個頭!他是犯渾!」
「藥老說了,誠心來的不能趕走,趕走會折壽。」
「……藥老說的?」
「嗯。」糖糖的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
藥老端著茶杯站在遠處,被糖糖這一嘴賣了,差點嗆著。
但老頭沒否認。
只是捋了捋鬍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雷司令拿拐杖戳著地,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
最後一屁股坐在了石頭台階上。
不走了。
但臉上的怒火還沒消。
「石頭,你聽著。」老爺子的聲音壓下來了三度。「你爸你媽讓你去軍校,是給你鋪路。你不去——」
「俺不要那條路。」雷石頭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著土。「俺在大院待了十七年,天天就知道擺譜打架。糖糖姐五歲就能騎虎上戰場,俺十七了連個槍都拆不好。」
「俺丟人。」
「去軍校能學會拆槍——」
「跟陸營長學更快。」
雷司令噎住了。
陸戰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看了雷石頭一眼。
這小子——眼睛裡沒有三年前那股混不吝的勁頭了。
眼神沉了。
有股憋著勁兒要往上拱的狠。
糖糖拽了拽陸戰的衣角。
「爸爸,收不收?」
陸戰蹲下來。
「你想收?」
「大貓都替他擋了。大貓同意了,俺憑啥不同意?」
陸戰樂了。
站起來,走到雷司令面前。
「首長,我有個建議。」
「說。」
「讓石頭先進猛獸連新兵訓練。三個月。野豬吃什麼他吃什麼,狼跑多遠他跑多遠。三個月下來他要是還想留——」
「那就是我陸戰的兵。」
「三個月下來他扛不住——自己爬回去上軍校,我絕不攔。」
雷司令盯著陸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孫子。
最後拿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行!三個月!你給我往死里練!這混小子要是哭了——你替我打!」
「是!」
雷石頭「噌」地站起來。
挺直腰板。
「報告糖糖姐!新兵雷石頭,前來報到!」
糖糖繃著小臉。
學著陸戰的樣子背著手,圍著雷石頭轉了一圈。
踮起腳尖,夠不著他腦袋。
跳了兩下,還是夠不著。
「大貓,趴下。」
大貓趴了。
糖糖爬上虎背,這下終於比雷石頭高了。
居高臨下。
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雷石頭的額頭。
「以後在俺的山頭——不許欺負小動物,不許偷懶,不許嫌飯難吃。聽見沒?」
「聽見了!」
「犯了規矩怎麼辦?」
「讓大貓舔俺!」
大貓配合地伸出了舌頭。紅色的。帶著倒刺。跟砂紙一樣。
雷石頭打了個哆嗦。但沒退。
陸戰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的西山。
大貓和金子蹲在一塊兒。
二黑在角落裡偷吃牛骨頭。
周默坐在石頭上記筆記。
雷石頭扛著鋪蓋卷往新兵帳篷走。
隊伍又壯大了一個。
糖糖趴在大貓背上,對著遠處喊了一嗓子。
「石頭哥哥——!明天早上五點半集合!遲到了讓二黑坐你身上——!」
雷石頭的背影僵了一秒。
然後加快了腳步。
陸戰正準備領閨女回去吃飯。
通訊員從山腳下飛奔上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營長!龍首急電!八月龍軍節大比武——猛獸連被列入壓軸方陣!」
陸戰接過電報。
看了兩遍。
眉頭擰成了疙瘩。
「壓軸?」
「是。排在飛彈方陣後面。」
「誰批的?」
「龍首親批。電報最後還有一句——讓糖糖同志準備一套合身的軍裝。」
糖糖從虎背上探出腦袋。
「軍裝?俺也有軍裝?」
陸戰把電報紙卷了卷,塞進兜里。
看著閨女亮晶晶的眼睛。
「有。但不是給你穿著玩的。」
「那是幹啥的?」
陸戰沒回答。
他轉過身,望著北邊的天際線。
八月龍軍節。
全軍大比武。
多國武官觀摩。
他的五歲女兒——要騎著一頭東北虎,走過龍席台。
在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