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疆邊城。
空氣黏糊糊的,像一塊擰不乾的熱毛巾。
陸戰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
頭上扣了頂草帽。
腳上是一雙膠底布鞋。
腰裡別著軍刺,用衣服遮著。
除了走路的姿勢硬了點——看著跟趕集的老鄉沒什麼兩樣。
糖糖換了一件碎花小褂子。
扎著兩個羊角辮。
臉上特意抹了點灰。
手裡拎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
籃子裡——趴著一隻閉著眼假裝睡覺的灰松鼠。
松鼠是糖糖的「通信員」,負責往外傳消息。
大貓和二黑不能進城。
銀甲戰獸太扎眼了。
陸戰把它們藏在了城外三公里處的密林里。周默和雷石頭留下看守。
大貓走之前蹭了糖糖半天,死活不想分開。
還是糖糖拍了它鼻子一巴掌:「俺去探路!你在這兒等著!有事俺吹哨!」
虎王這才不情不願地趴下了。
李鐵跟在陸戰身後。
穿著一件花襯衫,像個搞倒賣的小販。
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皮包。
皮包里裝的不是錢——是一圈細鐵絲和一把拆卸過的微型手槍。
三個人順著土路進了邊城。
城不大。
一條主街,兩排騎樓。
街上跑著三輪車和毛驢。
賣檳榔的、賣草藥的、賣緬甸翠的——吆喝聲亂七八糟。
空氣里混著辣椒醬、魚腥草和發酵酸筍的味道。
糖糖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小鼻子一直皺著。
「爸爸,這地方味道好奇怪。」
「忍著。別皺鼻子。」
「有股東西——」
糖糖突然停下了。
「爸爸。」
「嗯?」
「俺聞到了。」
糖糖的聲音變了。
不是那種天真好奇的語氣。
是在大興安嶺狼窩裡醒來之後才有的那種——沉。
「好多血。好多臭的。好多……哭的聲音。」
陸戰蹲了下來。
跟糖糖平視。
「在哪兒?」
「前面。往左拐。地底下。」
糖糖的手指指向一條小巷子。
巷子口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面褪色的布簾。
帘子後面黑洞洞的。
「黑市。」李鐵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聯絡員說的地下交易市場,入口就在巷子的酒樓後院。」
陸戰站起來。
拍了拍糖糖的肩膀。
「咱們現在是買家。港澳來的大老闆。來進貨的。」
「俺知道。」
「進去以後——看到什麼都別出聲。別哭。別生氣。」
「俺不哭。」
「手別攥拳。放鬆。笑著。你是大老闆的閨女,出來見世面的。」
糖糖把小拳頭慢慢鬆開了。
深吸一口氣。
擠出了一個笑。
陸戰心裡抽了一下。
因為那個笑——跟她在雷司令面前裝乖時候的笑一模一樣。
假的。
但足夠像。
「走。」
三人穿過布簾。
繞過一間飄著豬骨湯味的酒樓後院。
後院有一扇鐵門。鐵門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寵物交流」四個字。
門口坐著一個剃著光頭的壯漢。
嘴裡嚼著檳榔。
眼睛半睜不睜的。
陸戰從兜里掏出一疊錢。
折了兩張十塊的,遞過去。
光頭看了看錢。又看了看陸戰。
「哪兒來的?」
「港那邊的。朋友介紹。」陸戰的口音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帶著一股特意模仿的南方腔調。
「要啥貨?」
「活的。越稀罕越好。價錢好說。」
光頭把錢塞進兜里。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股腥臭撲面而來。
糖糖的臉白了一瞬。
陸戰握住了閨女的手。
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糖糖的汗。
是他自己的。
台階往下走了十幾級。
地下室里燈光昏黃。
空間比想像中大得多。
至少有三四百平米。
用鐵柵欄隔成了一個一個的攤位。
每個攤位前——都擺著籠子。
鐵籠子。竹籠子。木板釘的箱子。
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堆了好幾層。
籠子裡的東西——
糖糖看到了。
一隻穿山甲蜷縮在鐵籠角落裡。
鱗片缺了七八片。
露出的皮肉上結著黑色的血痂。
兩隻小眼睛半閉著。
旁邊的籠子裡。
三隻幼猴擠在一起。
毛都快掉光了。
身上全是蚊蟲咬的疙瘩。
其中一隻已經不動了。
再往裡。
一條巨蜥被拴在鐵樁上。
嘴巴被鐵絲纏死了。
肚子塌下去。
瘦得能看見肋骨。
還有鳥。
好多好多鳥。
鸚鵡、畫眉、白腹錦雞——全擠在一個籠子裡。
羽毛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水盆是空的。
食槽是空的。
地上淌著一層黑水。
血、排泄物、腐爛的食物殘渣混在一起。
蒼蠅「嗡嗡」地飛。
糖糖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沒哭。
但她的眼眶紅了。
陸戰捏了一下閨女的手。
很緊。
意思是——忍住。
糖糖咬著下嘴唇。
走了兩步。
鬆開了陸戰的手。
兩隻小拳頭——在碎花小褂子的袖口裡攥得死緊。
她能聽見。
所有人聽不見的聲音。
穿山甲在喊:「疼……好疼……」
幼猴在哭:「媽媽……媽媽……」
巨蜥在嘶:「渴……水……」
籠子裡那些鳥——一聲接一聲的尖叫。
不是鳴叫。
是慘叫。
滿街的動物都在哭。
哭聲擠滿了糖糖的腦袋。
一層一層的。
疊在一起。
像潮水一樣涌。
糖糖停在了一個攤位前。
攤位上放著一個竹編的小籠子。
籠子裡趴著一隻年幼的雲豹。
剛生下來沒多長時間。
身上的花紋還沒長全。
眼睛都沒完全睜開。
四條腿瘦得像竹籤。
趴在籠底。
一動不動。
糖糖蹲下來。
伸出手指。
從竹篾縫隙里探進去。
碰了碰小雲豹的鼻子。
冰涼的。
小雲豹動了一下。
勉強睜開了一條縫。
看到了糖糖的手指。
張了張嘴。
發出一聲極細極弱的叫聲。
「……媽媽?」
糖糖的手指在抖。
李鐵站在三米外。
一隻手已經伸進了人造革皮包。
手指頭搭在了微型手槍的握把上。
陸戰的胳膊繃直了。
腰間的軍刺冰涼。
隔著衣服都能摸到刀柄上的紋路。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掃了一圈。
這個地下室里——至少有十五個人。
攤販。買家。幫手。看門的。
其中四個腰裡鼓鼓囊囊的。
有傢伙。
不能動手。
不是現在。
情報還沒拿到。據點位置還沒摸清。上游的大魚還沒露面。
現在動手——打草驚蛇。
但他的閨女——
陸戰低下頭。
看著蹲在地上、手指頭搭在小雲豹鼻子上的糖糖。
那張小臉上。
沒有眼淚。
但比哭還讓人心碎。
「爸爸。」
「嗯。」
「俺答應你。不哭。不生氣。」
「嗯。」
「但是——」
糖糖站了起來。
把手從籠縫裡抽出來。
擦了擦眼角。
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只有陸戰能聽見。
「俺記住它們了。每一隻都記住了。」
「等咱們查清楚了——俺一個都不會落下。」
陸戰沒說話。
伸手把閨女抱了起來。
扛在了肩頭上。
「走。往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