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黑市的盡頭,氣味已經臭得讓人睜不開眼。
陸戰扛著糖糖,停在一個最大的鐵籠子前。
這地方擠滿了人。
男人們光著膀子,或者穿著花襯衫,手裡捏著自卷的旱菸,嘻嘻哈哈地起鬨。
幾句嘰里咕嚕的外國話在人堆里直響。
「讓讓!港商看貨!」
李鐵操著一口南東腔,硬生生從人堆里擠出一條縫。
陸戰護著閨女走進去。
鐵籠子中間擺著一張大木頭案板。
案板上全是暗紅的血跡,綠頭蒼蠅圍著亂飛,嗡嗡作響。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站在案板後面,腰裡別著一把烏黑的微型衝鋒鎗。他手裡捏著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昏黃的燈泡底下閃著寒光。
案板上倒吊著一隻鳥。
糖糖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隻大白鳥,體型比普通孔雀大了一整圈。
最特別的是它渾身的羽毛,白得發亮,連一根雜毛都沒有。
腦袋上的冠羽,還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藍光。
這會兒,白孔雀的雙爪被粗鐵絲死死捆著,勒出了深深的血印子,腳皮都破了。
它沒有像別的鳥那樣嚇得撲騰,也沒有慘叫。
它就這麼被倒吊著,死死盯著拿刀的光頭男人。
糖糖聽到了。
這隻大白鳥沒有哭,也沒有喊救命。
它在心裡罵人。
「蠢貨。」
「拿開你的髒手。」
「等我出去,肯定啄瞎你的眼!」
糖糖眨了眨眼。
這鳥好厲害,脾氣跟家裡的金子姐一樣大。
都被捆成這樣了,還想著打架呢。
光頭男人吐掉嘴裡的菸頭,拿刀背敲了敲木頭案板。
「各位老闆看好了!」
光頭男人扯著大嗓門嚷嚷,唾沫星子亂飛。
「這是咱們兄弟在十萬大山最深處,拿命弄出來的稀罕貨!」
「變異的白孔雀!全天下絕對找不出第二隻!」
「今天那位老表相中了它這身皮,出價五千塊!」
周圍起鬨聲更大了。
「五千塊!這都能在城裡蓋大樓了!」
「這皮剝下來,做成標本賣到國外,五萬都不止!」
「快動手吧!等不及看活剝皮了!」
八十年代初,五千塊錢絕對是天價。
光頭男人拿刀在磨刀棒上蹭了兩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老子現在就給大家表演個活剝孔雀皮!」
「刀子快,手藝穩!保證剝下來一根毛都不掉,這鳥還能活跳個幾分鐘!」
周圍看熱鬧的人又是一陣叫好。
幾個穿西裝的買家湊得更近了些,生怕錯過了一點細節。
白孔雀閉上了眼睛。
它感覺到刀鋒貼上了自己的脖子。
涼颼颼的。
「真是不甘心啊……」糖糖聽到白孔雀心裡在嘆氣,「還沒飛過大雪山呢。」
糖糖坐在陸戰的肩膀上,一雙大眼睛瞪得滾圓。
她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生氣!
氣得兩邊的小臉蛋都憋得通紅。
那個可惡的大光頭,居然要活生生扒了這隻漂亮大鳥的衣服!還要殺它!
大貓在山裡抓老鼠,還得先一口咬斷脖子呢。
這些兩隻腳的壞蛋,比林子裡的畜生還要壞一萬倍!
「不許動!」
一聲奶呼呼、卻響亮無比的清喝聲,在地下室里猛地炸開。
看熱鬧的人群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轉過頭,看著陸戰肩膀上那個扎著羊角辮、穿著碎花小褂子的小女娃。
光頭男人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上下打量著陸戰和李鐵。
看著十分面生。
而且穿得土裡土氣,腳上還是膠底布鞋,根本不像什麼有錢的大老闆。倒像是鄉下來見世面的土包子。
「哪家的小野種跑這兒來撒野?」
光頭男手裡掂著剔骨刀,挽了個刀花。
「滾遠點!一會兒剝皮崩你一身血,回家找你媽哭去!」
小野種。
這三個字,準確無誤地踩中了糖糖的尾巴。
她最討厭別人叫她野種。
以前在東北老家,那個壞心腸的舅媽就是這麼叫她的。
結果呢?被大貓吼了一嗓子,直接嚇尿了褲子,還進了監獄。
這個大光頭比舅媽還壞,說話還這麼難聽。
糖糖拍了一下陸戰的肩膀,示意老爸放她下來。
陸戰穩穩地把閨女放在地上。
他不攔著。
出門前龍首專門交代了,這趟南邊之行,一切行動聽小首長指揮。
再說了,就憑案板後面這個嚼檳榔的光頭,連給陸戰提鞋都不配。
糖糖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走到案板前面。
她個子太矮了,必須得踮起腳尖才能夠到案板邊沿。
她回過頭,伸出小手。
「爸爸!包!」
陸戰走過去,從腰裡拽出一個灰布包。
拉開拉鏈。
裡面全是昨天龍首讓人緊急批下來的活動經費。
一紮一紮的大團結。
紅彤彤的,散發著好聞的油墨香。全是十元面值的新票子。
糖糖伸出兩隻手,從包里抓起厚厚一沓鈔票。
不管多少,直接舉過頭頂,「啪」地一聲重重砸在木頭案板上。
「你這隻好看的鳥,俺買了!」
小奶音在大通鋪一樣的地下室里迴蕩。
那沓鈔票砸在案板的血水上,最底下的一張瞬間染上了一塊鮮紅。
地下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老販子眼睛都看直了。
這一沓錢,看厚度少說得有大兩千塊。
一個在黑市里穿得破破爛爛的小丫頭,隨手就能砸出這麼多現金!
光頭男人的眼睛瞬間冒光。
貪婪爬滿了那張橫肉亂顫的大臉。
他看出來了。
這三個生面孔是只不折不扣的大肥羊。
而且是沒有見過世面、不知道南疆黑市規矩的蠢肥羊!
在這個吃人的地下黑市,一旦露了白,就別想囫圇個走出去。
「買鳥?」
光頭男人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他一把抓起那沓被血水浸濕邊緣的鈔票,大拇指在上面快速撥弄了兩下。
紙張摩擦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癢。
「小丫頭,這點錢可不夠啊。」
光頭男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露出滿口黃牙。
「剛才那位大老闆出五千,你這最多兩千。拿兩千塊錢來買鳥,差得遠呢。回家讓你大人多拿點再來。」
糖糖皺起小眉頭。
她對錢其實沒什麼具體的概念。
她只知道,大貓吃肉要花很多錢,兩千塊錢能買整整一卡車的凍豬肉了。大貓吃半年都吃不完。
這壞蛋居然說不夠買一隻鳥?
「不夠?」
糖糖回過頭,兩隻手叉著腰,氣鼓鼓的。
「爸爸,把包里的錢全拿出來,砸他大光頭上!」
陸戰從容地走上前。
他沒有去翻那個裝錢的灰布包。
他把包拉鏈拉好,隨手扔給旁邊的李鐵。
然後他抬起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光頭男人。
「錢可以給你,鳥我們要帶走。」
陸戰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而且,我們要帶走這裡所有的活物。」
這句話一出來,地下室里徹底沒聲了。
連蒼蠅飛的嗡嗡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狂妄。
這話里的意思,狂妄得沒邊了。來砸場子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
光頭男人愣了好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周圍的人也跟著轟然大笑起來。
幾個外國人湊在一起,用蹩腳的中文指指點點,覺得這幾個人是來找死的。
「帶走所有的活物?」
光頭男人把別在腰裡的微型衝鋒鎗往前面撥了撥,手直接搭在了槍把上。
「你算什麼東西?跑到老子的地盤上來充大爺?」
他猛地一揮手。
「嘩啦!」
四周的鐵籠子後面、暗門裡、兩根承重柱後面。
呼啦啦衝出來四五十個光著膀子的打手。
手裡全拿著傢伙。砍刀、鐵棍、帶有倒刺的土製魚叉。
瞬間把陸戰、李鐵和糖糖三個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剛才看熱鬧的人群早就嚇得退到了五米開外,誰也不敢沾這身腥。
「老子今天不但要鳥,還要你手裡那個包里的錢。」
光頭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惡狠狠地盯著陸戰。
「至於你這個細皮嫩肉的小丫頭,長得不錯。」
他拿著剔骨刀指著糖糖,嘿嘿直樂。
「賣到山那邊,也能換幾把好槍。今天算你們倒霉,撞老子槍口上了。」
陸戰笑了。
他好久沒聽到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威脅要賣他閨女了。
上一個這麼幹的人,是「北極熊」僱傭兵的禿頭隊長。
下場是被大貓一口咬碎了腦袋。
另一個是那個沒有痛覺的幽靈殺手。
下場是被糖糖用滿山荊棘裹成了粽子,然後被自己一拳砸碎了滿嘴牙。
今天這個光頭,膽子很大,可惜命不硬。
糖糖一點也不害怕。
周圍那些明晃晃的砍刀和鐵棍,在她眼裡跟山裡的大樹枝子沒啥區別。
連八百多斤的變異大狼王都要給她下跪,這些兩隻腳的壞蛋算什麼。
她嘆了口氣,伸出兩隻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雙大眼睛,同情地看著那個拿著刀的光頭。
「大光頭,你慘了。」
小女娃的聲音清脆極了,在充滿殺氣的包圍圈裡顯得格格不入。
「俺爸爸要生氣了。他生氣打人可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