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從人造革包里摸出一把帶鉤的細鐵絲。
看著地下室里密密麻麻的鐵籠子和木頭箱子,他一張黑臉皺成了苦瓜。
「營長,這破地方幾百上千個籠子。生鏽的鐵鎖、竹子編的死扣。我一個人挨個全撬開,手脖子非得折在這兒不可。要不我上去叫當地公安來搬?」
陸戰剛要說話。
糖糖拉了拉他的褲腿,撇了撇小嘴。
「不用李鐵叔叔,他手腳太笨了。」
小丫頭踩著剛才那個沾血的木頭案板,三兩下爬到了地下室正中間最高的一個鐵皮台子上。那是剛才大光頭平時吆喝拍賣活物的地方。
「小首長,那台子晃悠,你小心點別摔著!」李鐵趕緊往前湊了兩步想去扶。
糖糖站在鐵皮台子上,站得筆直。兩隻小手攏在嘴邊,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小胸脯鼓得圓圓的。
「唳——!」
不是人聲。
是一聲尖銳到能把耳膜扎穿的飛禽長嘯。
聲音其實並不算大。但這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古老穿透力,順著地下室發霉發臭的牆縫,鑽進了每一個鐵籠、每一個木箱裡。連地上的泥水坑都跟著漾起了一圈細細的波紋。
那些原本奄奄一息、趴在排泄物里等死的小動物,猛地睜開了眼睛!
角落裡,沒了一大半鱗片的穿山甲把腦袋抬了起來。
竹筐里,幾隻發高燒的小幼猴也不打哆嗦了。
鐵樁子上拴著的巨蜥,吐出了兩尺多長的紅信子。
那些掛著生鏽大鐵鎖的籠子,開始劇烈晃動。
剛才死氣沉沉的動物們,眼裡不再有半點恐懼。全都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
牆角的水泥縫裡傳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悉悉索索」聲。
地下室那些躲在暗處的耗子窩全炸了。成百上千隻大灰老鼠,跟黑色的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它們不咬人,全順著鐵籠子的欄杆往上爬。張開長長的門牙,對著綁籠子門的麻繩、塑料死扣、尼龍線,一頓瘋啃。
咔嚓咔嚓的聲音響成一片。
鎖著巨蜥的鐵籠子裡。兩米長的大蜥蜴甩起長滿倒刺的粗尾巴。
「哐當!哐當!」
這玩意兒力量大得嚇人。兩三下就把鏽死的鎖頭砸脫了扣,連著小半扇鐵門都給踹開了。
籠門全開了。
一個接一個。
幾十隻鳥撞破了腐朽的竹篾。幾隻體型稍大些的野生獼猴硬生生掰彎了細細的鐵皮欄杆。
剛才還陰森恐怖的地下室,徹底翻了天。
幾百隻被長期虐待的野生動物,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了出來!
那些剛才被陸戰和李鐵揍得滿地打滾的打手們,這回連滾都顧不上打了。因為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場面來了。
一條三米多長的過山風(眼鏡王蛇),從一個破草簍里遊了出來。脖子扁平,鱗片在昏黃的燈泡底下反著油光。
它徑直游向一個剛才拿鋼管要偷襲陸戰的黃毛混混。
黃毛嚇得想爬起來跑,過山風尾巴一彈,直接順著大腿纏上了他的腰,蛇頭嗖地一下盤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涼的蛇身越勒越緊。
「啊——救命!救命啊!」黃毛翻著白眼,褲襠當場就濕了一大片,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下一秒,他連喊都喊不出來,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糖糖沒讓小長蟲下嘴咬人,但光是纏在脖子上吐信子,也夠這幫癟三喝一壺的。
十幾隻瘦得皮包骨頭的小猴子,四肢並用跳到了走私販子的頭上。
「撓他臉!左邊那個穿花褂子的!他剛才拿腳踢小猴子來著!」糖糖站在高台上,伸著白胖的小手指著底下。
猴群徹底瘋了。
毛茸茸的小爪子跟小鋼耙一樣,照著那些人的臉就下死手。頭髮被一把把扯下來,臉上全是一道道血印子。
幾百隻毛色雜亂的飛鳥在地下室半空盤旋。
對著底下那些捂著臉亂竄的壞蛋,下起了一陣惡臭的「泥巴雨」。專門往他們大張的嘴巴和領口裡拉屎!
那些尖嘴的畫眉和白腹錦雞,更是飛撲下去,對著走私犯的光頭一頓猛啄,硬生生啄出滿頭的大青包。
「對對對!咬那個大胖子的大腿!」
「小長蟲,你去,順著那個拿刀的壞蛋褲管往裡鑽!」
奶凶奶凶的小動靜在地下室里響個不停。
糖糖雙手叉著腰,大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小嘴叭叭的,現場指揮得那叫一個起勁。
也真是絕了。
縮在牆角那些來買東西的看客和賣假藥的普通商販,連根汗毛都沒傷著。
這群動物全跟長了雷達一樣,專門挑剛才動手的看場打手下死嘴。誰抓過它們,誰虐待過它們,就死盯著誰折騰。
因果循環,現世報來得比翻書都快。
「哎喲喂!別咬了!我錯了我錯了!」
「快去把外頭的公安叫來啊!抓我去蹲大牢吧!快點啊!」
惡霸們徹底崩潰了。
被這群平日裡任他們扒皮抽筋的小畜生反過來折磨,這幫人的心理防線直接碎了一地,哭著喊著求公安來抓他們去槍斃。
陸戰走到一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旁邊。
他背靠著柱子,從中山裝的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叼在嘴裡。也沒找火柴,就這麼幹叼著看戲。一句話也沒攔著閨女發脾氣。
李鐵手裡還攥著那根準備開鎖的細鐵絲,看得黑臉一抽一抽的。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往陸戰這邊湊了兩步。
「營長……小首長這排場,我看比咱們軍區一個機械化步兵連還猛啊。」
陸戰眼皮子都沒多抬一下。
「這算什麼。在東北老家,她一口氣招呼了八百萬隻鳥下山吃松毛蟲。今天地下室這才幾百個,撐死了算個小場面。」
李鐵直咂嘴。「這幫孫子惹誰不好惹活閻王。活該!」
十分鐘過去了。
打手們連爬的力氣都沒了。一個個躺在泥水裡抽抽,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好幾個被蛇纏暈過去的,連呼吸都微弱了。
糖糖看著差不多了。那張小臉上繃著的火氣這才散開了點。
她把兩隻小手指併攏,塞進嘴裡。
「噓——!」
打了個極其響亮悠長的呼哨。
剛才還處於暴走狀態的動物大軍,瞬間踩了急剎車。
過山風從暈倒的黃毛脖子上退了下來,盤成一個標準的蛇陣。猴群從混混頭上跳下來,規規矩矩排成了兩橫排。滿天亂飛的鳥群也全都撲騰著翅膀,落在了空鐵籠子頂上。
所有的野生動物。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爬的。
齊刷刷地轉過身。
全部面向站在鐵皮高台上的那個扎著羊角辮的五歲小姑娘。
它們低下了腦袋。連最暴躁的那幾頭野豬和獼猴,都把兩隻前爪死死按在地上,腦門貼著髒兮兮的水泥地。
這叫臣服。
在這不見天日的黑市地下室,糖糖就是拯救它們的山神爺。
糖糖從小馬扎一樣高的台階上跳下來。
她邁著小步子,走到那隻被她拿錢買下的白孔雀跟前。
白孔雀剛才一直沒動。它身上還沾著點案板上的紅血絲,但身姿依然挺拔。看到糖糖走過來,它沒有跟著其他動物一塊趴下,而是邁著兩條修長的腿,主動走到糖糖腳邊。
「咕咕……唳——」
它發出一長串極其複雜的鳥鳴聲。音調起起伏伏,時而急促,時而低沉,聽著像是在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整個地下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地上那群混混倒抽冷氣的嘶嘶聲。
糖糖蹲在地上,兩隻小手捧著下巴,聽得非常專心。
她的小眉頭一開始是舒展開的,可聽著聽著,小嘴就抿了起來,眉頭也擰成了一個小疙瘩。大眼睛越睜越大,滿臉都是吃驚的樣子。
白孔雀叫完最後一聲,低下頭,拿光滑的純白羽毛輕輕蹭了蹭糖糖的臉蛋。
糖糖猛地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邁開小短腿,蹬蹬蹬一路跑到陸戰跟前。伸出兩條胳膊,一把抱住了陸戰的大腿。
「爸爸!」
陸戰把嘴裡干叼著的菸捲拿下來,隨手往地上一扔。彎腰一把將閨女撈起來,穩穩抱在結實的臂彎里。
「怎麼了?剛才那隻鳥跟你念叨什麼了?」
糖糖湊到陸戰耳朵邊上,小臉繃得緊緊的,連帶出來的奶音都壓低了。
「爸爸,漂亮大鳥告訴俺了一個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