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根本沒有路。
腳下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爛樹葉子,一腳踩上去軟綿綿的,裡頭還往外冒酸臭的黑水。
頭頂上的大樹長得全歪歪扭扭,寬大的葉子把太陽擋得嚴嚴實實。
林子裡黑蒙蒙的,又悶又熱。
糖糖坐在陸戰的肩膀上,拿小手扇了扇風。
南邊的林子真不招人喜歡。
沒有甜絲絲的松果,沒有滿地亂跑的傻狍子。
全是指頭粗的黑螞蟥。
剛才雷石頭路過一棵大芭蕉樹,一隻黑螞蟥直接彈到他脖子上。
還沒等吸血,就被大貓一尾巴給抽飛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貓和二黑。
兩頭巨獸穿著周默連夜造出來的銀色恆溫戰甲。
背上的微型冷凝器嗡嗡響。
五百斤的虎王和八百斤的黑瞎子,跟兩輛小型坦克一樣在前面開道。
硬生生在一人多高的灌木叢里蹚出一條兩米寬的土路。
雷石頭拎著開山刀跟在後面,咔咔地砍著兩邊纏過來的帶刺藤蔓。
汗水順著這個大院子弟的腦門往下淌。
「我的親娘哎……」
雷石頭拄著刀喘粗氣,衣服全貼在後背上。
「西山拉練跑個五公里,也沒這地方走十步累人!」
周默走在隊伍中間。
他手裡捧著個磚頭大小的環境檢測儀,鏡片底下的黑眼圈挺重。
「營長,空氣濕度百分之九十八。」
周默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前面不對勁,有毒氣體成分讀數在往上飆。」
話音剛落。
在前面高樹枝上探路的白孔雀「白白」,突然撲騰著翅膀飛了回來。
「唳——!」
它叫得特別急,連頭頂上那撮淡藍色的羽毛都豎了起來。
它落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衝著前面使勁撲騰翅膀,死活不肯再往前飛了。
「爸爸,白白說前面有會吃人的雲彩。」糖糖揪了揪陸戰的耳朵。
陸戰停下腳步。
撥開前面擋視線的兩片大芭蕉葉。
前面是個葫蘆口一樣的低洼地。
窪地裡面,飄著一層花花綠綠的濃霧。
紅的、綠的、紫的,攪和在一起,看著特別鮮艷。
懂行的人在雨林里都有個常識。
越鮮艷的玩意兒,越要命。
「致命瘴氣。」陸戰把糖糖從肩膀上抱下來,「全體都有,防毒面具!」
這是來南疆之前,龍首專門從總後勤部調來的高級貨。
陸戰掏出一個小號的面具,麻利地扣在糖糖臉上,把帶子勒緊。
大貓和二黑的戰甲自帶內循環過濾系統,不用操心。
周默把那個黑乎乎的豬鼻子面具戴好,聲音嗡嗡的。
「這地方的毒瘴濃度超過歷史最高記錄了,面具里的過濾芯最多只能堅持三十分鐘,動作得快!」
幾個人硬著頭皮踏進五彩瘴氣區。
這霧太濃了。
走進去連前面兩米遠的人都看不清。
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連只叫喚的蟲子也找不著。
只能聽見膠鞋踩在爛泥地里的吧唧聲。
很快,不舒服的感覺就來了。
哪怕穿著長袖長褲,那五彩的霧氣只要沾上露在外面的手脖子,立刻就起一層紅彤彤的疹子。
鑽心地癢。
雷石頭走著走著,伸手就去撓手背。
「啪!」
陸戰回手就是一巴掌,把雷石頭的手打偏。
「別碰!撓破了皮立馬感染,這地方的細菌能在一小時裡把你的手爛出骨頭來!」
雷石頭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手縮回袖子裡。
才走了十分鐘。
周默身子猛地打了個晃。
撲通一聲栽倒在旁邊一截爛掉的樹幹上。
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
面具側面本來亮著的綠燈,啪地一下變成了刺眼的紅燈!
「營長……咳咳……過濾芯……飽和了!」
周默斷斷續續地喊。
他覺得嗓子眼被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煤渣,往裡吸氣全帶著血腥味。
旁邊的李鐵也開始東倒西歪,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發軟。
「營長,我這腦子也開始迷糊了,前面還有多遠?」
這毒氣根本不講科學邏輯!
軍用最頂級的防毒面具,十分鐘就報廢了。
如果再不退出去,不出五分鐘,周默和李鐵就得交代在這爛泥溝里。
「撤!原路退出去!」
陸戰當機立斷,伸手去拉地上的周默。
任務再重要,也不能拿手底下兄弟的命填。
就在陸戰轉身的時候。
站在他腿邊的糖糖,突然抬起兩隻小白手。
抓住扣在腦袋上的防毒面具,「咔噠」一聲,直接扯了下來!
「糖糖!別胡鬧!」
陸戰嚇得頭皮發麻,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成年特種兵吸上一口都要倒下的劇毒,一個五歲女娃聞了還得了?
他一把扔下周默,伸手去抓那個面具,想給閨女重新扣上。
可是抓了個空。
糖糖往後退了一小步。
不但沒戴面具。
她還大大咧咧地吸了一口花花綠綠的瘴氣。
小臉沒憋紫,也沒有咳嗽。
反而紅撲撲的,透著一股特別精神的活潑勁兒。
「爸爸,不用戴這個黑乎乎的殼子,憋得慌。」
糖糖兩隻手抱住陸戰的胳膊,趁他不注意。
「啪」地一下。
把陸戰臉上的面具也給拽了下來。
「糖糖!」陸戰急了,剛要屏住呼吸。
糖糖清脆的小奶音在彩色的毒霧裡傳開。
「這霧是熱乎乎的,它們不咬人!」
不僅前面的大貓轉過巨大的老虎腦袋。
連地上快喘不上氣來的周默,也隔著鏡片瞪圓了眼睛。
這怎麼可能?
防毒面具都擋不住的烈性毒瘴。
這小丫頭就這麼光著嘴巴大喘氣?
而且連一丁點中毒的反應都沒有!
這完全打破了周默二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常識。
糖糖邁著小短腿,踩在鬆軟的爛葉子上。
往前面走了兩步。
她閉上大眼睛。
腦子裡,藥老當初在西山小院教給她的那本《本草心經》。
像是一幅畫一樣,自動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