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水廠的大門口,兩扇生了鏽的大鐵門緊緊閉合著。
八十年代那種特有的紅磚牆上面,還拉著一圈帶刺的鐵絲網。
冷風一吹,鐵絲網發出嗚嗚的怪響,聽得人心裡直發毛。
那個三角眼的保衛科幹事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拿著一根警棍從警衛室里走了出來。
他用警棍敲了敲鐵門,不耐煩地打量著陸戰一行人。
「說你們呢!耳朵聾了?」
「沒看見這牆上刷著重地免進四個大字嗎?」
陸戰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藍色勞動布外套,但那挺拔的身板和不怒自威的氣場,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小本子,隔著鐵門遞了過去。
這是市里最高級別領導特批的消防局特檢員證件,可以在任何緊急情況下進入重點單位。
「市消防局特檢處,陸戰。」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你們水廠內部可能存在重大的消防安全和水質污染隱患。」
「現在需要立刻進入一號沉澱池區域進行排查!」
陸戰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三角眼乾事接過本子,翻開看了看,撇了撇嘴。
「消防局的?」
「我說同志,你們消防局管得也太寬了吧?」
「咱們這是水廠!到處都是水,能著什麼火?」
「還水質污染?那歸衛生局管,輪得著你們來插手嗎?」
三角眼乾事把證件從鐵門縫裡塞了回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今天不管你是消防局還是衛生局,沒我們黃廠長的條子,誰也別想進!」
李鐵在旁邊氣得直咬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剛想上前把這不長眼的保安給揪出來。
陸戰抬起手,攔住了李鐵。
就在這時,水廠的辦公樓里走出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身上穿著一件這個時候很時髦的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雖然現在是秋天,他也不嫌冷。
他腋下夾著個黑色的皮包,手裡捏著半根沒抽完的大前門香菸,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三角眼乾事一看這人,趕緊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
「黃廠長!您怎麼親自出來了?」
黃廠長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拿眼角斜著瞟了陸戰一眼。
「外面吵吵嚷嚷的,怎麼回事?」
三角眼趕緊指了指門外的陸戰。
「廠長,這幾個說是市消防局的,大半夜非要進去檢查什麼一號沉澱池。」
黃廠長一聽一號沉澱池這幾個字,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抖。
長長的菸灰掉在了他的黑皮鞋上。
但他很快掩飾住了這瞬間的慌亂,打起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官腔。
「消防局的同志啊,你們也是太敬業了。」
黃廠長隔著鐵門,挺著那大大的啤酒肚,滿嘴都是大道理。
「但是你們也得理解我們的難處啊。」
「我們城南水廠,承擔著全市三分之一老百姓的吃水問題。」
「保證全市供水安全,這是政治任務!絕對不能有半點閃失!」
「為了防止有壞人搞破壞,我們廠里有嚴格的規定,閒人免進!」
「就算是市裡的領導來視察,也得提前三天打報告。」
「更別說是你們這種臨時突擊檢查了,萬一把水池子弄髒了,這責任誰負?」
黃廠長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仿佛他就是守護全城水源的活菩薩。
陸戰眼神冰冷地看著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胖子。
「黃廠長,我不管你什麼規定。」
「我現在懷疑一號沉澱池有劇毒物質泄漏,如果耽誤了排查,全市老百姓的命你負得起嗎?!」
陸戰的逼問像刀子一樣鋒利。
但黃廠長卻冷笑了一聲,他伸長脖子看了看陸戰身邊的人。
當他看到陸戰腿邊躲著的那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還有那條吐著舌頭的大黑狗時。
黃廠長臉上的嘲諷再也掩飾不住了。
「我說這位同志,你就算是想升官發財,編瞎話也得編得像樣點吧?」
「劇毒物質泄漏?這麼大的事,你就帶幾個人來?」
「還帶個乳臭未乾的小黃毛丫頭!還牽條破狗!」
「你當這是逛公園,還是帶著閨女來我們水廠遛狗來了?!」
黃廠長把手裡的菸蒂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簡直是胡鬧!」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門,我說什麼也不會開!」
「你們要是敢硬闖,我就直接打電話給市委,告你們個擾亂國家重點工程罪!」
門外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李鐵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後腰那把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槍。
只要陸戰一聲令下,他絕對會一腳踹開這破鐵門,把這囂張的胖子按在地上摩擦。
然而,躲在陸戰腿後面的糖糖,卻在黑暗中悄悄地探出了小腦袋。
小丫頭那雙大眼睛在夜色中骨碌碌地轉著。
她並沒有被黃廠長的囂張氣焰嚇到。
相反,糖糖在仔細觀察著這個胖伯伯。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因為體內有山神血脈,感知力比最先進的雷達還要敏銳。
她清晰地看到,黃廠長雖然嘴上喊得震天響,下巴揚得比天高。
但是。
他額頭上那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在門衛室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光。
還有他那兩條藏在灰色西裝褲里的粗腿,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更重要的是。
糖糖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她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被香菸味掩蓋的刺鼻氣味!
這股味道,和昨天晚上在前門胡同那個地下製毒作坊里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小丫頭心裡頓時有了數。
「這個胖伯伯是個大騙子!」
「他肯定幹了壞事!他身上有那種臭臭的白藥味道!」
糖糖的大眼睛眨了兩下,一個小算盤在她聰明的腦袋瓜里打響了。
就在陸戰和黃廠長針鋒相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大鐵門上的時候。
糖糖扯了扯手裡的狗繩。
她低下頭,湊到軍犬黑虎的毛耳朵邊上,奶聲奶氣地小聲說。
「黑虎,別管他們吵架啦。」
「那個胖伯伯是個大壞蛋。」
「咱們去他的老窩裡找證據!」
黑虎極其通人性地點了點頭,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小丫頭趁著夜色的掩護,牽著黑虎,順著圍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溜出了人群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