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老胡同。
八十年代的京城,秋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灰色的磚牆上,還用白灰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標語。
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子裡,偶爾能聽到幾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正往外冒著做早飯的白煙。
誰也看不出來,這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老胡同里,正暗流涌動。
國營光明照相館就在胡同的十字路口轉角處。
這是一座兩層樓的青磚建築。
一樓是店面,櫥窗里擺著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燙著時髦的捲髮。
二樓的窗戶緊緊關著,拉著厚厚的綠色窗簾。
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在距離照相館不到五十米的一個修車攤旁邊。
陸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前進帽。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裝模作樣地給一輛破二八大槓自行車緊鏈條。
粗糙的大手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帽檐壓得很低,但那雙像老鷹一樣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照相館的大門。
李鐵穿著一身綠軍裝,披著一件軍大衣,蹲在對面的電線桿子底下。
手裡拿著一張今天的《京城日報》,假裝在那兒看報紙。
其實報紙後面,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五四式手槍上。
周圍的幾個早點攤子、雜貨鋪里,早就安插了特戰排的精銳。
整個十字路口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只等裡面的人一露頭,就能直接把他們按死在地上。
可是從早上六點一直蹲到了上午九點。
照相館的大門始終緊閉著,門板上掛著「今日盤點,暫停營業」的木牌子。
裡面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陸戰心裡有些焦急。
這幫特務肯定也察覺到了風聲不對,當起了縮頭烏龜。
要是強攻,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布置炸藥。
這周圍全都是密集的居民區,真要炸了,老百姓得遭大殃。
就在陸戰盤算著怎麼把這幫特務引出來的時候。
一陣清脆的童音在胡同口響了起來。
「哇!爸爸你看!」
「那個黑葫蘆在冒煙耶!」
陸戰轉頭一看。
糖糖今天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小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她手裡牽著偽裝成普通大黑狗的退役軍犬黑虎。
正站在胡同口的一個角落裡,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順著糖糖的手指看去。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乾瘦老頭,正蹲在一個冒著火光的小煤爐子前面。
爐子上架著一個兩頭尖尖、中間圓圓的黑鐵葫蘆。
這玩意兒陸戰太熟了。
這是八十年代大街小巷最常見的爆米花機!
老頭一隻手握著鐵葫蘆的搖把,慢悠悠地轉著圈。
另一隻手不時地往小煤爐子裡添兩塊碎煤渣。
黑鐵葫蘆在火上烤著,發出「呲呲」的輕響。
周圍圍了一圈流著鼻涕的小孩兒,一個個手裡攥著毛票或者半碗玉米粒,眼巴巴地看著。
糖糖咽了一口口水。
她雖然吃過藥老給的極品山珍,也吃過軍區特供的大肥肉。
但這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小零食,小丫頭還是第一次見。
「爸爸,俺想吃那個。」
糖糖邁著小短腿跑到陸戰身邊,抱著陸戰沾著機油的胳膊搖晃著。
「俺聞到了好甜好甜的香味!」
陸戰無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閨女這是饞蟲又被勾起來了。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兩毛錢紙幣,塞到糖糖手裡。
「去吧,別跑遠了,就在那兒買。」
「黑虎,看好糖糖。」
黑虎低低地「汪」了一聲,寸步不離地跟在糖糖屁股後面。
糖糖拿著兩毛錢,歡天喜地跑到爆米花攤子跟前。
她也不嫌髒,直接蹲在地上,兩隻大眼睛盯著那個黑鐵葫蘆。
「爺爺,這個黑疙瘩裡面裝的是啥呀?」
「為什麼這麼香?」
搖爆米花的老頭看了糖糖一眼。
這小丫頭長得水靈,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旁邊還跟著一條油光水滑的大黑狗,一看就是家教好的人家養出來的孩子。
老頭笑呵呵地露出一口黃牙。
「小丫頭,這裡頭裝的是玉米粒和糖精。」
「等火候到了,這麼一炸,就變成又大又甜的爆米花啦。」
「你往後退退,要出鍋了!」
老頭說著,站起身來。
他把一個用黑布做成的長長的大布袋子套在鐵葫蘆的開口處。
然後把鐵葫蘆從爐子上端下來,放在地上。
「捂耳朵啦!」
老頭猛地提高嗓門,大喊了一聲。
周圍那些經常買爆米花的小屁孩們,早就熟練地用雙手捂住了耳朵,有的還躲到了牆角。
糖糖被這陣勢弄得一愣。
她還不知道啥意思呢。
結果黑虎非常聰明,直接伸出兩隻大前爪,一把將糖糖撲倒在地。
用自己寬厚的胸膛擋住了糖糖。
下一秒。
老頭一腳踩在鐵葫蘆的機括上。
「嘭!!!」
一聲巨大的悶響在胡同里炸開!
這聲音比過年放的大麻雷子還要響,震得胡同兩邊的玻璃窗戶都跟著直哆嗦。
一團白色的熱氣伴隨著濃郁的焦甜香味,瞬間從黑布袋子裡噴涌而出。
「哇塞!」
糖糖從黑虎肚子底下鑽出來。
小丫頭一點沒害怕,反而興奮地拍著小手跳了起來。
「太好玩啦!」
「像打炮一樣!」
在不遠處偽裝修車的陸戰,眼角卻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剛才那一聲巨響,把他這個上過戰場的老兵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差點條件反射地拔槍找掩體。
老頭把黑布袋子解開,把裡面白花花、胖乎乎的爆米花倒進一個大竹筐里。
熱騰騰的香氣瞬間飄滿了整個小十字路口。
糖糖趕緊把手裡那張兩毛錢遞過去。
「爺爺,俺要買這個!」
老頭接過錢,麻利地用舊報紙卷了一個大大的圓筒。
裝了滿滿一筒爆米花,塞到糖糖懷裡。
「拿好咯,小心燙著手。」
糖糖迫不及待地捏起一顆爆米花塞進嘴裡。
嘎嘣脆,甜絲絲的。
小丫頭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她自己吃了一顆,又捏起一顆塞進黑虎的嘴裡。
一人一狗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這個時候,糖糖的鼻子突然動了動。
她那超出常人百倍的感知力,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糖糖轉過頭,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斜對面的國營照相館。
二樓那個原本拉得嚴嚴實實的綠色窗簾,不知什麼時候被掀開了一條細小的縫。
一雙陰沉警惕的眼睛,正透過那條縫,冷冷地打量著外面這群炸爆米花的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看熱鬧的好奇,只有像毒蛇一樣的冰冷和殺意。
糖糖甚至隔著幾十米,都能聞到那個人身上淡淡的硝酸甘油和藥粉的味道。
大耗子,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