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捧著那筒熱乎乎的爆米花。
她沒有聲張,更沒有指著二樓的窗戶大喊大叫。
小丫頭雖然才五歲,但跟著陸戰經歷過這麼多真刀真槍的場面,早就學會了隱蔽。
她收回目光,繼續假裝天真爛漫地吃著爆米花。
「爺爺,你也吃!」
糖糖走到爆米花老頭跟前,大方地抓起一把爆米花,遞到老頭面前。
老頭正準備把下一鍋的玉米粒往鐵葫蘆里裝。
看到這小丫頭這麼懂事,他愣了一下。
平時這幫胡同里的皮孩子,買到爆米花都是捂著跑,生怕別人搶了一粒。
這長得像畫報里娃娃一樣的小閨女,竟然還知道給他分點吃。
老頭心裡一陣溫熱。
他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在破圍裙上蹭了蹭粗糙的雙手。
笑眯眯地接過糖糖手裡的爆米花。
就在老頭伸出手的那一瞬間。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了老頭右邊那件破棉襖的寬大袖管。
在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
一道觸目驚心的、像蜈蚣一樣扭曲的陳年傷疤暴露了出來。
傷疤是貫穿傷,從胳膊的這邊直接對穿到了那邊。
雖然傷口早已經癒合了十幾年,但那一塊皮肉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這絕對不是平時摔跤或者刀切出來的傷口。
一直蹲在不遠處觀察的陸戰,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兵,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大口徑步槍子彈近距離穿透留下的槍眼!
而且看這傷疤的年頭,絕對是幾十年前留下來的。
陸戰扔下手裡的扳手,裝作溜達的樣子,慢慢湊到了爆米花攤跟前。
他掏出口袋裡的煙盒,抽出一根大前門,遞給那個老頭。
「大爺,借個火。」
老頭抬眼看了陸戰一眼。
雖然陸戰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臉上還抹了機油。
但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接過煙,就著小煤爐子裡的火點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陣青煙。
「兄弟,這火借了。」
「但我看你這架勢,可不像是修自行車的啊。」
老頭壓低了聲音,那語氣里透著一種只有老兵之間才能聽懂的默契。
「你站在這兒這大半天,眼睛就沒離開過對面那家照相館。」
「走路腳後跟不沾地,腰板挺得比胡同口那根電線桿子還直。」
「你手底下那幾個裝成買報紙、賣冰棍的,一個個虎口上全都是厚繭子。」
老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戰。
「你們是部隊上的吧?而且還得是尖刀連出來的偵察兵。」
陸戰心裡一驚。
他沒想到,這胡同口一個普普通通搖爆米花的老頭,眼力竟然這麼毒!
他深吸了一口煙,目光緊緊盯著老頭手臂上的那道槍疤。
「大爺,您也是隊伍里出來的?」
老頭把那隻帶著傷疤的胳膊往袖子裡縮了縮,語氣變得有些滄桑。
「那是老黃曆了。」
「五三年在朝鮮戰場上,上甘嶺南側的高地。」
「米國鬼子的機槍把我這胳膊打穿了,後來因為發炎,連累了神經,就退下來了。」
「現在每個月領點國家的補助,出來搖個爆米花,就圖個樂呵。」
陸戰聽到這話,立刻站直了身體。
雖然身上穿著便裝,但他還是極其莊重地向眼前這位老兵敬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這是對當年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們,最崇高的敬意。
老頭擺了擺手,示意陸戰別弄出太大的動靜。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繼續說道。
「首長同志。」
「我在這胡同口搖了三年爆米花,這條街上哪條狗一天拉幾泡屎我都知道。」
「對面那家照相館,早就換老闆了。」
「說是南方來的生意人,但我看他們平時待人接物那股子陰沉勁兒,絕對不是什麼好路數。」
「他們店裡平時根本沒幾個正經客人去照相。」
「但是大半夜的,總有大卡車停在胡同口往下卸一個個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老頭一邊說著,一邊裝作用鐵簽子撥弄爐子裡的煤渣。
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二樓緊閉的窗戶。
「我知道你們今天大陣仗在這蹲著是為了啥。」
「但是首長,你們要是從正門往裡沖,肯定得吃大虧!」
陸戰眉頭一緊。
「大爺,您知道裡面的情況?」
老頭點點頭,從旁邊摸出一根燒剩下的半截樹枝。
在地上那層黑色的煤灰上,迅速畫起了線條。
「你們別看這照相館前面就這麼一個門臉。」
「它後院連著一片搭著油氈布的舊煤棚。」
「那是六十年代深挖洞、廣積糧的時候留下來的。」
老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彎曲的通道。
「那個煤棚子底下,有一條地道。」
「地道一直通向護城河邊上的一個廢棄的防空洞。」
「那幫孫子把照相館一樓和二樓的大門都焊死了好幾道鐵栓。」
「要是你們從正門強攻,他們只要在裡面拖延個三五分鐘。」
「人就能順著地道全溜到防空洞裡,到時候再想抓,就是大海撈針了!」
陸戰看著地上那張簡陋卻清晰的地形圖,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這位隱居在胡同里的老班長。
如果不是糖糖跑過來買爆米花。
他按照原計劃帶人強沖正門,這幫掌握著能毀滅全城致幻劑的特務,絕對會金蟬脫殼!
果然,在這四九城裡。
朝陽群眾和退伍老兵的眼睛,才是最恐怖的雷達!
「老班長,謝謝您的情報。」
陸戰一把擦掉地上的煤灰圖紙,站起身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去吧,首長同志,給這幫耗子點顏色看看!」
老頭笑呵呵地重新搖起了爆米花機。
陸戰走到糖糖身邊,一把抱起正在吃爆米花的閨女,大步走向街角的陰影處。
他吹了一聲低沉的口哨。
馬路對面正在「看報紙」的李鐵,還有幾個偽裝的特戰隊員,立刻像豹子一樣聚攏了過來。
「情況有變。」
陸戰壓低聲音,快速下達命令。
「這幫特務在後院留了通往防空洞的地道。」
「李鐵,你帶一小隊,馬上從胡同後面繞過去。」
「把那個舊煤棚子給我死死堵住,連只蒼蠅都不許放進去。」
「只要有人從地道冒頭,不用鳴槍示警,直接打斷腿!」
「其他人跟我換上裝備。」
陸戰從腰間緩緩拔出那把烏黑的五四式手槍,子彈推上膛。
「今天,咱們就來個關門打狗!」
「沖入照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