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西山防空洞。
糖糖睡了整整五個鐘頭,是被大貓舔醒的。
老虎那粗糙的大舌頭在她臉蛋上來回蹭了三下,蹭得整張小臉紅撲撲濕漉漉的。
「大貓!你口水臭死了!」
糖糖一巴掌拍在虎王的大鼻子上。
大貓委屈地縮回腦袋,喉嚨里發出「嗚嗚嗚」的低鳴。
「行啦行啦,知道你餓了。」糖糖揉著惺忪的眼睛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打了個帶聲的哈欠。
防空洞裡暖和得很,地熱管道的餘溫烘著整個空間。
旁邊的鐵爐子上坐著一口鋁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糖糖掀開鍋蓋一看——小米粥,旁邊蒸屜上還擺著四個豬肉大包子。
鋁鍋旁邊靠著一張字條,是李鐵的筆跡:
「小祖宗,你爸和周默去化驗室了,中午的飯我給你留好了。包子裡有肉有粉條,別噎著。——鐵叔叔。」
糖糖「嘿嘿」一笑,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
豬肉粉條餡,還帶著一點醬油的咸香味,就是八十年代國營食堂最標準的味道。
大貓趴在鐵爐子旁邊,兩隻前爪搭在一起,虎眼直勾勾地盯著糖糖手裡的包子。
「饞貓!」糖糖把一個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給你,少吃點面,你胃不好。」
五百斤的虎王張開大嘴,一口就把半個包子吞了。
嘴角還沾著一粒粉條。
「呼嚕嚕——」大貓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巴。
糖糖正啃著第二個包子,防空洞最裡面那間通訊室的鐵門「吱嘎」一聲推開了。
陸戰大步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睛裡有一股壓不住的亮光。
跟在後面的李鐵就沒那麼能繃住了——這位打過仗的硬漢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爸爸!」糖糖舉著包子沖陸戰揮手。「你吃了沒?」
陸戰走過來,蹲下身子,一隻大手按在糖糖的腦袋上。
「閨女。」
「嗯?」
「龍首剛才打電話過來了。」
「啥事兒呀?」糖糖嘴裡塞著包子,話說得含含糊糊的。
陸戰頓了一下。
「他說——謝謝你。」
糖糖愣了一下,歪著腦袋看著陸戰。
「謝俺啥?」
「謝你救了京城城。」
「俺沒救呀。」糖糖認真地想了想。「俺就是讓狗叔叔們幫忙聞了聞車輪子。是大黃它們跑了一晚上才找到的,不是俺。」
「還有二黑哥。」糖糖補充道。「是二黑哥從房頂上跳下去把那輛臭車砸停的。」
「還有石頭哥。」小丫頭掰著手指頭。「石頭哥跟那些小哥哥小姐姐們守了一晚上的路口。他們才辛苦呢,凍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還有大貓——大貓雖然今天晚上沒去,但是大貓之前幫俺打了好多壞蛋呢——」
陸戰聽不下去了。
他把糖糖一把攬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包子差點被擠掉。
「爸爸你幹嘛呀!俺包子——」
「包子給你再蒸。」
「噢。」
糖糖被陸戰摟著,感覺到爸爸的胸膛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
小丫頭安靜了下來,把腦袋靠在陸戰的肩膀上,用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爸爸別怕。壞蛋都抓住了。」
「俺知道。」
「那你咋還抖呢?」
陸戰沒說話。
旁邊的李鐵撇過臉去,使勁揉了揉通紅的眼眶。
過了好一會兒,陸戰才鬆開手,把糖糖放回行軍床上。
「龍首說了,這次的事兒,你是頭功。」
「頭功是啥?能換糖吃不?」
「……能換。」
「那換大白兔的。」糖糖掰著手指頭算。「俺要一百顆。不,兩百顆。大貓和二黑也得有。」
「行。」
「還有大黃和城裡的狗叔叔們——它們跑了一晚上,骨頭不能少。」
「已經安排了。」李鐵在旁邊接話。「後勤處緊急調了兩百根大棒骨,今天下午送到各個片區的流浪狗聚集地。」
「帶肉的?」
「帶肉的。」
「那就好。」糖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包子。
陸戰站起來,走到鐵桌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牛皮信封。
他把信封里那張紙抽出來,在燈底下又看了一遍。
「亨利洋行。三日後。老規矩。」
還有那個蛇形印章。
李鐵湊過來看了一眼。
「營長,這東西是從第三輛車的座位底下翻出來的。看起來像是送貨的憑證或者接頭暗號。」
「是錢。」陸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面輕輕點了兩下。「亨利洋行不是什麼做買賣的正經鋪子。它就是X先生在京城的洗錢站。」
「所有特務的活動經費——買藥品的錢、買通水廠內鬼的錢、僱傭那些亡命徒的錢——全從這兒出。」
李鐵皺起了眉頭。
「那咱們直接去端了它不就完了?」
「端了一個洋行,人家再換一個殼子。」陸戰搖頭。「我要斷的不是一個門面。」
他把紙翻過來,用鉛筆在背面畫了一個圈。
「我要斷的,是X先生整條錢路。」
「讓他在京城一分錢都花不出去。」
「讓他在海外的帳戶也一分錢都取不出來。」
李鐵瞪大了眼睛。
「營長,那可不是咱們特戰排能幹的活了——那得上面出手——」
「上面已經出手了。」陸戰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好。「龍首的意思是,這次不用大炮轟蚊子。」
「怎麼做?」
陸戰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少出現在兵王臉上的、帶著一點狡猾的笑。
「釣魚。」
「用什麼釣?」
陸戰沒回答。
他轉頭看了看角落裡的糖糖。
小丫頭已經把四個包子消滅了三個半,最後半個掰成小塊餵了大貓。
此刻正端著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地喝小米粥,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閨女。」
「嗯?」糖糖抬起臉,嘴角掛著一粒小米。
「你那個紫極果的葉子,還留著沒?」
糖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留著呢。藥老爺爺煉藥剩下的廢葉子,俺拿回來墊了大貓的窩。」
「給爸爸撕一小片下來。」
「幹嘛使?」
「爸爸要拿去跟一個壞蛋做買賣。」
糖糖放下搪瓷缸子,認真地看著陸戰。
「賣假藥騙壞蛋?」
「……差不多。」
「那成!」小丫頭立刻蹦下床,蹬蹬蹬跑向大貓的窩。
從那張鋪在地上的舊軍毯底下翻出一片半干不濕的紫色葉子,樂顛顛地跑回來遞給陸戰。
「爸爸,這片葉子雖然幹了,但是裡頭的勁兒還沒散完。你讓他們拿儀器一測,准能測出來。」
陸戰接過葉子,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
「閨女,你的嘴可真比誰都靈。」
「那當然!」糖糖挺起小胸脯。「俺是山神爺的人!」
陸戰揉了揉她的腦袋,站起身來。
「李鐵。」
「在!」
「去找周默。讓他幫我做個東西。」
「做什麼?」
「一份假的土壤分析報告。產地寫大興安嶺深處。種屬寫'未知'。細胞活性數據——讓周默按照紫極果實際數值的百分之三十往下調,別太高,太高了不像野外採集的。」
李鐵點頭記下。
「然後呢?」
「再幫我找一身破衣裳。最好是穿了好幾年那種。」
陸戰拎起那件軍大衣,往肩上一搭。
「我要去東交民巷走一趟。」
「跟那幫洋鬼子,做筆買賣。」
李鐵走出去之後,防空洞裡安靜了下來。
糖糖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大貓邊上,靠著虎王寬厚的身體,腿耷拉著晃來晃去。
「爸爸。」
「嗯?」
「那個洋行的壞蛋……錢多不多?」
「很多。」
糖糖眼珠子又轉了一圈。
「那俺能不能……」
「想什麼呢。」
「俺就想著,多騙他們點錢買肉。大貓最近瘦了。」
陸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到時候再說。」
「哦。」
糖糖低頭想了想,又抬起臉。
「爸爸,那個壞蛋的屋子裡頭有沒有鳥?」
「鳥?」
「就是會學人說話的那種鳥。鸚鵡什麼的。」
「這我不知道。怎麼了?」
糖糖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沒事。俺就是想起來了……西山後頭那棵大柳樹上,住著一隻綠毛的鸚鵡。可聰明了,人話學得比八哥還像。」
陸戰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有什麼主意?」
糖糖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
「爸爸,壞蛋打電話的時候……會不會說他的秘密?」
防空洞裡安靜了三秒鐘。
陸戰慢慢蹲下身子,平視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閨女。」
「嗯?」
「你比你爸爸聰明。」
糖糖嘿嘿一笑,小虎牙露了出來。
「那——俺去捉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