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陸戰在通訊室里待了整整兩個小時。
紅色保密電話打了四通。
第一通打給龍首,匯報了亨利洋行的情況和作戰思路。龍首沉默了半分鐘,只說了一句:「干。需要什麼支持,你直接開口。」
第二通打給周默,讓他趕緊把偽造的土壤分析報告搞出來。周默在電話里吐槽了三分鐘「這種粗製濫造的造假簡直侮辱我的智商」,然後說「給我兩個小時」。
第三通打給軍區後勤處,借了一套老羊皮襖和一雙布滿補丁的棉鞋。
第四通打給一個誰都不知道的號碼。電話里只說了六個字:
「東交民巷,盯上。」
出了通訊室,天已經大亮了。
防空洞口外面的雪地上,糖糖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手裡捧著一把花生米。
花生米是給那隻綠毛鸚鵡的。
這隻鸚鵡是西山方圓十里內唯一的一隻,毛色翠綠,頭頂帶著一小簇紅羽毛,個頭不大但精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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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吃一個。」糖糖把花生米放在手心裡,那隻鸚鵡側著腦袋看了看她,「嗖」地飛過來,穩穩噹噹地落在她手腕上。
兩隻爪子抓著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啃了起來。
「乖不乖?」
「乖——乖——」鸚鵡學舌道。
「叫姐姐。」
「姐——姐——」
「哈哈哈!」糖糖樂得前仰後合。
陸戰走過來的時候,正趕上這一幕。
「閨女,準備好沒?」
「好啦!」糖糖把鸚鵡舉起來給陸戰看。「爸爸你看,'綠豆'可聰明了!」
「綠豆?」
「俺給它起的名字。因為它渾身綠豆色的。」
陸戰打量了一下這隻鸚鵡。
說實話,他心裡頭有一絲拿不準。
之前用八哥小八截獲情報那次,是在距離較近的窗台上。這次亨利洋行的經理是在辦公室里打電話,鸚鵡得在窗外偷聽,條件更苛刻。
「這小東西行嗎?」
「行不行試試唄。」糖糖把綠豆放在自己肩膀上,對著它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那是她跟鳥類溝通用的特殊聲音,半像口哨半像鳥鳴。
綠豆聽完之後,翅膀展開又收攏,然後張嘴發出了一串極其清晰的聲音——
那不是人話。
那是一段無線電報機的「嘀嘀嗒嗒」聲。
綠豆在模仿電報的發射頻率。
陸戰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隻鸚鵡不光能學人說話——它能精確複製機械電子設備的聲音。
「閨女。」
「嗯?」
「這隻鸚鵡,比我想的要有用得多。」
「那當然!」糖糖挺著小胸脯。「俺挑的鳥,能差了嗎!」
——下午三點。
京城東交民巷。
這條老胡同從清朝就是使館區,解放後雖然變了模樣,但仍然保留著不少老洋樓。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殘雪。
亨利洋行就在胡同中段的一棟灰色小洋樓里。
門臉不大,上面掛著一塊木頭招牌,用中英文寫著「亨利貿易行」。櫥窗里擺著幾瓶洋酒和幾塊進口手錶,像是個倒騰洋貨的小鋪子。
這年頭在東交民巷開洋行的不少,外交部和海關附近嘛,有些倒賣進口貨的門面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這家洋行從來沒什麼客人。
但它從來不缺錢。
陸戰之前已經讓人暗中摸清了底細。
這家洋行的註冊人叫亨利·肖特,美國護照,自稱是做中西藥品貿易的。實際上這個亨利·肖特只是個白手套,真正的老闆從來不露面。
洋行表面上賣洋酒賣手錶,暗地裡是X先生在遠東地區的主要資金中轉站。
從境外匯進來的美元,經過這裡換成人民幣和各種票證,再分發給潛伏在各地的特務。
這就是那條錢路的起點。
現在,陸戰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這條錢路的終點也找出來。
然後一刀下去,連根斬斷。
陸戰提前把偽裝檢查了三遍。
老羊皮襖是真的舊,上面還沾著羊膻味。棉鞋上縫了兩塊補丁。臉上抹了一層爐灰,顯得又黑又糙。背後背著一隻柳條編的藥筐,藥筐里塞著乾草和布包裹。
他彎著腰,縮著脖子,整個人的氣質從兵王變成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山裡漢子——那種大興安嶺里的採藥人,悶頭幹活不怎麼說話,一輩子沒出過山溝子的那種。
周默看著他這身打扮,嘴角抽了半天。
「陸營長,說句不敬的——你這樣子跟我們村口收破爛的張大爺簡直一模一樣。」
「那就對了。」陸戰活動了一下肩膀。
「報告放進去了?」
「在筐子最底下。」周默拍了拍藥筐。「我按你說的,把細胞活性數據調低了。用的是農科院的信紙和仿製公章,以假亂真。」
「好。」
「還有一個東西。」周默從兜里摸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小方塊,遞給陸戰。「微型竊聽器。我改進了頻率,收音範圍八米,續航六個小時。」
「放哪兒?」
「他辦公室肯定有書架或者花瓶。你找機會粘上去就行。背面有一層特製的膠。」
陸戰接過竊聽器揣進懷裡。
「閨女呢?」
周默往窗外一指。
糖糖穿著一件小花棉襖,蹲在胡同口的大槐樹底下,手裡舉著一根冰糖葫蘆正舔得起勁。
綠豆站在她肩膀上,也在啄糖葫蘆上的山楂。
一大一小看起來就像是跟著大人進城趕集的鄉下孩子,毫不起眼。
「爸爸!」糖糖看見陸戰出來,揮了揮手。
然後瞅見他那身打扮,笑得差點把冰糖葫蘆掉了。
「哈哈哈!爸爸你咋跟劉大爺家那隻老母雞一樣灰撲撲的!」
「少廢話。」陸戰壓低帽檐。「你在這兒等著,看到那棟灰樓了沒?」
「看見了!」
「一會兒爸爸進去之後,你等十分鐘。十分鐘後,讓綠豆飛到那棟樓二樓的窗戶外頭趴著。」
「二樓哪個窗戶?」
「靠左邊那個,開著一條縫的。」
糖糖眯著眼睛看了看。
「看見了。那個窗台上有一盆仙人球。」
「對。就是那個窗戶。」
「讓綠豆飛上去之後呢?」
「聽。」
「聽啥?」
「聽裡面的人說什麼——尤其是念數字和英文字母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許漏。」
糖糖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然後低頭對肩膀上的綠豆嘰嘰咕咕說了一陣。
綠豆歪著腦袋聽完,振了振翅膀,像是在說「收到」。
陸戰深吸一口氣。
彎下腰,背起藥筐,邁著碎步往亨利洋行的門口走去。
他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上方的銅鈴鐺「叮鈴」響了一聲。
店裡暖和得很,暖氣片燒得滾燙。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翻著一本英文雜誌。
這就是亨利洋行的經理——謝爾蓋。
對,名字像俄國人,長著一張南方人的臉,說一口標準的京片子。但實際上——這個人究竟是哪國的,誰也說不清。
謝爾蓋抬起頭,隔著金絲眼鏡看了一眼推門進來的「土包子」。
嫌棄的表情毫不遮掩。
「同志,你走錯地方了吧?這裡不收山貨。」
陸戰縮著脖子,怯生生地搓著手。
「老、老闆……俺不賣山貨……」
他把藥筐放在櫃檯上,哆哆嗦嗦地從乾草里翻出一個布包裹。
布包裹打開,裡面有一張紙和一片紫色的葉子。
那片葉子雖然半幹了,但在燈光底下,仍然隱隱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澤。
謝爾蓋的目光落在葉子上的瞬間——
他翻雜誌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