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交民巷，亨利洋行。
屋裡的暖氣燒得足足的，帶著一股子高級雪茄和現磨咖啡混雜的香味兒。
陸戰穿著那身膻味兒沖天的破羊皮襖，雙手攏在袖口裡，縮著脖子站在櫃檯前，要多土氣有多土氣。
櫃檯裡面，洋行經理謝爾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乾草里那半片紫色的葉子上。
就這半片已經半乾的葉子，表面上甚至還有點被老虎爪子踩過的灰印子。
可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葉子邊緣居然還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紫色幽光。
謝爾蓋是個識貨的。
他表面上是洋行經理，背地裡卻是X先生在遠東地區負責搜羅奇珍異寶和洗錢的總頭目。
「同志。」謝爾蓋把目光從葉子上艱難地拔出來，故意板起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這破樹葉子都蔫巴了，拿來我這洋行幹什麼？我們這兒賣的都是瑞士手錶和法國香水，不收你們鄉下的破爛！」
陸戰趕緊把背上的柳條筐往上顛了顛，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又怕受欺負的惶恐模樣，結結巴巴地說：
「大、大老闆……俺這可不是破爛！俺們村長說了，這是山神爺留下的仙草！上個月俺進老林子，親眼瞅見一頭快死的老瞎子吃了這葉子，沒一頓飯的功夫就能站起來爬樹了！」
「胡說八道！」謝爾蓋冷笑一聲，但眼神卻控制不住地又往乾草上瞟，「一片破葉子能起死回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您要是不信，俺這就走！」陸戰把脖子一梗，裝出山里漢子的倔脾氣，伸手就要把布包裹收起來。
「俺去大前門找別的老闆賣去！俺就不信這京城裡沒個識貨的！」
「等等！」
謝爾蓋急了，一把按住布包裹的邊緣。
他咽了一口唾沫，強壓住心頭的狂跳，換上了一副勉強和善的笑臉：
「鄉下老大哥，別急嘛。我也就是隨口一問。這樣吧，你先在這兒坐著喝口熱水，我把這葉子拿去後頭，用放大鏡仔細瞧瞧。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神，我出高價收了。」
陸戰裝作猶豫了一下，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
「那、那您可別給俺弄壞了！這寶貝金貴著呢！」
「放心，弄壞了賠你！」
謝爾蓋抓起那半片紫極果的葉子，連走帶跑地鑽進了櫃檯後面的小辦公室，「砰」地一聲把門關得死死的。
門一關，謝爾蓋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狂熱。
他撲到辦公桌前，拉開底下的暗格，拿出一個小型的金屬手提箱。箱子裡裝的是一套最先進的細胞活性檢測儀器和幾管淡藍色的化學試劑。
這套設備是境外總部上個月剛秘密運進來的，專門用來檢測變異生物標本。
謝爾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在紫極果葉子的邊緣掐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碎屑，放進玻璃培養皿里。
接著，他拿起滴管，吸了一滴淡藍色的試劑，穩穩地滴在碎屑上。
「嗤——」
一瞬間，不可思議的畫面出現了！
原本淡藍色的試劑在接觸到葉片碎屑的剎那，竟然像煮沸的開水一樣劇烈翻滾起來！
緊接著，試劑的顏色從淡藍變成了刺眼的猩紅！
培養皿旁邊的微型檢測儀屏幕上，細胞活性指數的數字開始瘋狂飆升！
一百！一千！五千！一萬！
「滴滴滴——」檢測儀直接發出了超載的紅色警報燈！
「老天爺啊……」謝爾蓋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老闆椅上，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哆嗦起來。他滿臉都是病態的潮紅，兩隻手抓著頭髮，眼睛死死瞪著那變紅的試劑。
「活性指數破萬……這根本不是地球上該有的東西！那土包子沒撒謊，這真的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藥！」
他猛地想起了X先生一直在尋找的那種能修復基因缺陷的「再生物質」。
如果把這半片葉子獻給組織，別說區區一個遠東區經理，就算讓他進入核心元老會都綽綽有餘！
他必須把這寶貝拿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此時此刻，洋行外頭的胡同口。
北風颳得正緊，把樹上的干樹枝吹得嘎吱作響。
五歲的糖糖穿著厚實的大紅花棉襖，蹲在大槐樹背風的一面。
她手裡舉著一根快吃完的冰糖葫蘆，小嘴巴被糖衣粘得紅彤彤的。
「綠豆！」糖糖舔了一口糖葫蘆，用胳膊肘碰了碰蹲在自己肩膀上的綠豆鸚鵡。
鸚鵡偏著小腦袋，小黑豆一樣的眼睛機靈地轉了一圈。
糖糖壓低了奶呼呼的聲音，指著亨利洋行二樓那扇虛掩著一條縫的窗戶：
「看見沒？那個壞蛋進去打電話啦！周默哥哥的黑盒子要是聽不見，可就全靠你啦！你給俺把他的話全裝進腦子裡，一個字都不許漏，回來俺給你吃大個的炒瓜子！」
「炒瓜子！炒瓜子！」
綠豆清脆地叫了兩聲，兩隻小爪子在糖糖肩膀上一蹬，像一道綠色的閃電，借著北風的掩護，「嗖」地一下就飛上了二樓，倒掛在了那盆仙人球旁邊的窗沿底下。
洋行辦公室里，謝爾蓋把那半片葉子鎖進保險柜，狠狠搓了搓僵硬的臉頰，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重新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櫃檯前，看著還在那兒抄著手等著的陸戰，眼裡的貪婪根本藏不住了。
「老大哥。」謝爾蓋笑得像只看見肥雞的黃鼠狼。
「我瞧過了，這東西確實有點意思，勉強算個稀罕物。這樣吧，大家都不容易，我出五百塊錢，當交個朋友了，怎麼樣？」
八十年代初的五百塊，對一個山里漢子來說，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巨款。
謝爾蓋自信這個土包子肯定會歡天喜地地答應。
可陸戰卻慢慢地抬起頭，那張抹著爐灰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讓人發毛的憨笑。
「大老闆，您真會開玩笑。」陸戰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俺出門的時候，村長給俺交代了死底。少了這個數，俺寧可把這仙草拿回去餵豬。」
「一千？」謝爾蓋咬了咬牙，「行！一千就一千！」
「不不不。」陸戰搖了搖頭，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地說，「是一百萬……美元。」
謝爾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散發著羊膻味的土包子，心底竄起了一股濃烈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