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首長！磚窯內……已經沒有敵情了！」
一個端著衝鋒鎗沖在最前面的警衛連班長，在磚窯破敗的大門口急急忙忙地剎住了腳步。
他扭過頭來，滿臉都是一種極其複雜的、不知道該怎麼匯報的表情。
身後，十幾輛軍用卡車和吉普車的大燈把整片荒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已經在磚窯外圍形成了三層包圍圈，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了門口。
雷司令從吉普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大衣絆了個跟頭。
這位在戰場上從來不知道害怕的老將軍，此刻眼眶通紅，嘴唇都在抖。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警衛員，大步流星地往磚窯里沖。
「石頭！石頭！爺爺來了！」
陸戰緊跟在雷司令身後，手裡攥著一把五四式手槍，槍口朝下，隨時準備戰鬥。
他的臉色鐵青。
在接到周默用軍區保密電話打回來的緊急報告後，這位兵王把正在召開的戰術會議桌子都掀翻了，帶著一個連的兵力，全速趕來。
可當兩個人一前一後衝進磚窯大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磚窯的地上，三個五花大綁的特務像三截冬天醃的大蘿蔔，整整齊齊地碼在了靠牆的一排。
臉上鼻青臉腫不說，嘴裡還塞著他們自己的臭襪子。
刀疤臉的那張臉已經腫成了豬頭，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也不知道是被誰揍的。
瘦猴褲襠上一大片水漬，濕漉漉的，在寒風裡冒著白氣，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騷味。
矮個子特務最慘，半個身子還埋在牆角的泥坑裡，跟個泥猴似的，兩腿朝天一動不動。
磚窯正中間。
十歲的雷石頭正抱著虎王大貓那根比他胳膊還粗的尾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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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貓！你可真是俺的親哥啊！進來那一下子，帥死了！」
石頭邊哭邊笑，涕淚橫流的樣子活像個五歲小孩。
而在距離他三步遠的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
五歲的糖糖正盤著兩條小短腿坐在上面，手裡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葵花籽。
小丫頭嗑得「嘎嘣嘎嘣」響，還很講究地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攢成一小堆。
大貓趴在她腳邊，打著哈欠。
二黑靠在被它自己撞塌的那面牆的廢墟旁邊，正用後腿抓撓肚皮上的虱子，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雷司令看到這一幕，兩條腿直接軟了。
他扶著門框，張了幾次嘴，愣是沒發出聲。
陸戰也收起了手槍，面部肌肉抽搐了好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女兒面前蹲了下來。
「糖糖。」
「嗯？」
小丫頭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片瓜子皮。
「爸爸，你咋才來呀？」
糖糖歪著腦袋，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
「俺都等你半天了，瓜子都快嗑完了。」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伸出手，把女兒臉上那片瓜子皮輕輕摘掉，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你是不是……又帶著大貓和二黑偷偷跑出來了？」
糖糖眨了眨大眼睛，理直氣壯地一拍小胸脯。
「俺沒偷跑！俺是光明正大地騎著大貓來的！」
「石頭哥是俺的小弟，壞蛋抓了俺小弟，俺當然要來揍他們呀！」
她伸出小手指，指了指牆角那三個被捆成粽子的特務。
「爸爸你看，俺還給你留了活口呢！大貓一個都沒咬死！」
「俺還專門叮囑了，不許咬腦袋，不許咬脖子，就可著屁股和大腿招呼。」
糖糖掰著手指頭匯報戰果，神情認真得不得了。
陸戰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很想發火。
但看著女兒那張白白淨淨、完好無損的小臉蛋，還有她那雙亮晶晶的、一點都沒受到驚嚇的大眼睛。
陸戰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把糖糖摟進懷裡，抱得死緊。
雷司令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了。
老頭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雷石頭面前，一把揪住孫子的耳朵上上下下翻看了個遍。
確認這小胖子除了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印子之外，身上連根毛都沒少。
老頭子懸了幾個小時的心終於落了地。
「好小子！沒丟咱們雷家的人！」
雷司令一巴掌拍在石頭後腦勺上，又摟過來使勁揉了一把。
石頭被拍得齜牙咧嘴，但笑得眼淚汪汪的。
「爺爺！都是大姐大救的俺！大貓從天花板上飛下來的時候，那幾個壞蛋直接就嚇傻了！」
「還有二黑！一巴掌把那個拿刀的壞蛋扇飛了十多米！'咣當'一聲砸泥坑裡了！」
雷石頭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滿臉崇拜。
雷司令聽完，緩緩轉過身，看向正坐在石頭上嗑瓜子的糖糖。
老將軍的眼眶紅了。
他走到糖糖面前，彎下腰，鄭重其事地向一個五歲的小丫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糖糖。爺爺欠你一條命。」
糖糖吐掉嘴裡的瓜子皮，仰起小腦袋看著雷司令。
小丫頭歪了歪頭，忽然伸出沾滿瓜子碎的小手，在雷司令的袖口上蹭了蹭。
「雷爺爺別哭啦，怪丑的。」
「這幾個壞蛋太弱了，連給二黑熱身都不夠使的。」
糖糖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俺就是覺得虧了，白跑一趟，連顆糖都沒繳獲到。」
一旁拿著筆做記錄的周默，扶了扶快要凍碎的眼鏡片。
他看看地上的粽子，又看看嗑瓜子的小祖宗，嘴角抽了抽。
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以後再也不敢小看這個丫頭了。」
戰士們開始進場收拾殘局，把三個特務往軍用卡車上抬。
刀疤臉被兩個戰士架著往外拖的時候，路過大貓身邊。
虎王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了一截泛著寒光的虎牙。
刀疤臉嚇得兩腿一軟，當場又癱了下去。
負責搬人的戰士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這尿味兒也太沖了……」
雷司令抱著孫子準備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將軍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磚窯里被撞塌的那面牆、被拍碎的手槍零件、還有被虎爪刨出的一地碎磚。
老頭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把雷石頭放下來，轉過身，對著陸戰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
「陸戰。明天早上八點，到我辦公室來。」
「我要給糖糖的猛獸連，批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