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老爺爺!金子姐姐是不是肚子疼!她一直在叫!」
三月初的一個清晨。
一聲悶雷在西山上空炸響,把防空洞裡正在睡覺的糖糖驚醒了。
小丫頭從被窩裡彈坐起來的時候,耳朵里聽到的不是雷聲的餘韻,而是從防空洞深處傳來的一陣低沉、急促的虎吼。
那聲音跟大貓平時的吼叫完全不一樣。
帶著一種焦躁的、急切的顫抖。
糖糖的臉色一變。
她光著腳丫子跳下行軍床,抓起地上的棉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踢踢踏踏地往產房的方向跑。
剛拐過走廊的彎。
一堵白色的毛牆擋在了她面前。
是大貓。
虎王整個身子堵在產房門口,兩隻前爪不停地在水泥地上刨來刨去,指甲都磨出了一道道白印子。
它低著頭,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嗚咽聲。
足足五百斤的東北虎王,此刻緊張得像個第一次當爹的毛頭小子。
「大貓!讓開!」
糖糖雙手推著虎王的大屁股,使勁往旁邊擠。
大貓紋絲不動。
它扭過頭來看著糖糖,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無措和焦慮。
那個眼神分明在說——裡面怎麼了?金子怎麼了?為什麼一直在叫?
糖糖踮起腳尖,伸手在大貓的鼻頭上拍了一下。
「你別急!金子姐姐是要生寶寶了!又不是生病!」
「你堵在這兒礙事!一邊兒去!」
大貓被訓了一句,委屈地讓開了半個身位。
糖糖從縫隙里擠進了產房。
產房裡。
藥老已經蹲在了金子身旁。
老頭子挽著袖子,手邊擺著一排煎好的安胎藥湯和幾條乾淨的粗布。
金子側躺在厚稻草上,肚子一陣陣地收縮。
她的喘息聲又粗又急,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把旁邊幫忙打下手的藥老徒弟明月嚇得手一抖。
「別抖!把熱水端穩了!」藥老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
「師、師父!這老虎要是生完了暴起傷人怎麼辦……」
明月的聲音在發顫。
「閉嘴!母虎生產最忌諱外人叨叨!」
藥老罵完徒弟,抬頭看到了門口的糖糖。
老頭子的表情瞬間鬆了下來。
「丫頭,你來得正好。」
「你過來,把手搭在金子的腦門上。」
「她這一胎懷了三個,個頭都不小,現在使不上勁兒。你的氣息能安她的心。」
糖糖二話不說,蹲到金子的頭邊。
她伸出兩隻小手,輕輕按在了母虎寬闊的額頭上。
「金子姐姐,別怕。」
小丫頭的聲音又輕又穩。
「俺在呢。大貓哥也在外面等著呢。他急得都快把地刨穿了。」
金子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向糖糖。
那雙虎眸里翻湧著痛楚和本能的緊張。
但當糖糖的小手碰到它額頭的那一刻,一股溫和的、帶著春天氣息的暖意,從小丫頭的掌心裡緩緩滲了出來。
金子的喘息慢慢地平穩了下來。
身體的掙扎也不那麼劇烈了。
藥老盯著金子的脈象,眼睛一亮。
「好!來了!」
老頭子手疾眼快地接住了第一個滑出來的小肉糰子。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渾身濕漉漉的小東西。
閉著眼睛,身上的毛貼在皮膚上,看起來比一隻大貓崽大不了多少。
「一個!公的!」
藥老用粗布裹住小虎崽,熟練地把它嘴邊的黏液擦乾淨。
小虎崽張開巴掌大的小嘴,發出了一聲細弱的、像貓叫一樣的「咪——」。
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小啊!比俺的拳頭都小!」
「別動!還有兩個呢!」藥老厲聲道。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產房裡緊張而忙碌。
糖糖全程按著金子的額頭,不停地用奶呼呼的聲音說著安慰的話。
「再使使勁兒!快出來了!」
「第二個出來啦!也是個小弟弟!」
「最後一個了金子姐姐!加油!」
當第三個小虎崽被藥老穩穩接住的時候,金子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母虎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三個毛茸茸的小肉糰子被裹在粗布里,排成一排放在了金子的肚子旁邊。
它們都閉著眼睛,身上的毛色還看不出花紋,只隱約能分辨出兩隻偏橘、一隻偏白。
三個小傢伙本能地拱著腦袋往金子的肚子底下鑽,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吃。
「三個都是健康的。兩公一母。」
藥老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上露出了極其罕見的笑容。
「那隻白的是母的,隨金子。」
糖糖蹲在地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三個小虎崽。
她的嘴角咧得老大老大。
「好軟啊……比大白兔奶糖還軟……」
糖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地戳了戳最小的那隻白色小虎崽的肚子。
小虎崽的肉墊子一縮,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嗷嗚」。
糖糖樂得直拍手。
「它叫了!它朝俺叫了!」
門外。
大貓終於忍不住了,它把巨大的腦袋從門縫裡硬擠了進來。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金子肚子旁邊的三個小肉團。
虎王的喉嚨里發出了一種糖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不是吼叫,不是嗚咽。
而是一種極其低沉的、帶著顫抖的呼嚕聲。
那是一個初為人父的猛獸,在看到自己後代的那一瞬間,最本能的、不知所措的激動。
糖糖抬起頭看著大貓。
小丫頭的眼眶忽然也紅了。
「大貓,你當爸爸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俺當姑姑了!」
防空洞外面,又是一聲春雷滾過天際。
冰雪初融的西山上,有幾隻不知名的鳥開始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陸戰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了過來。
「糖糖!金子生了嗎?」
「生了!三個!爸爸快來看!比貓還小!眼睛還沒睜開呢!」
糖糖興奮地衝著走廊大喊。
然後她轉過頭,用小手指著三個肉糰子,掰著手指頭嘟囔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三個小寶寶要起名字……」
「大的叫啥呢……二的叫啥呢……」
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忽然兩眼放光。
「俺知道了!」
藥老趕緊打斷她。
「你別急!起名字的事兒得講究!回頭讓你爸爸和雷司令一起商量!」
「憑啥!它們是大貓的崽子,大貓是俺的!」
糖糖叉著腰,據理力爭。
「俺說了算!」
走廊里傳來陸戰急促的腳步聲和搪瓷缸子碰撞的叮噹響。
這位鐵血兵王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著產房的方向飛奔過來。
……
「陸營長!這是我們家屬院湊的三十個紅皮雞蛋!請務必收下!」
一個月後。
四月初的京城,柳樹已經抽了芽,空氣里有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
西山防空洞的鐵門口。
從一大早開始,就排起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隊。
隊伍從防空洞的大鐵門一直延伸到了山腳下的碎石小路上,足足有七八十號人。
清一色的軍人家屬,大姐大嬸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五花八門的禮物。
有用網兜裝著的煮紅雞蛋,一兜子少說也有二三十個,紅彤彤的堆在一起,老遠就能看見。
有用報紙包著的麥乳精罐子,那可是當年最金貴的營養品,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
有幾個大嬸手巧,用碎花布縫了幾件巴掌大的紅肚兜。
肚兜上還繡了個歪歪扭扭的「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