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你這紅肚兜給誰穿啊?老虎崽子能穿得了嗎?」排在後面的張嬸伸長脖子打量。
「管它穿不穿得了!這叫心意!」劉嫂一邊排隊一邊撣了撣袖子上的麵粉。
「咱軍區頭一回有老虎生崽,多稀罕的事兒!比哪家生雙胞胎都稀罕!」
「就是就是!三隻呢!一窩三隻!那虎王大貓可是立過一等功的少校,它媳婦金子也是全國選來的虎妃!」
「這是門當戶對的軍婚生的崽兒!這滿月酒必須得喝!」
排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幾位拄著拐杖的退休老首長。
一個月前被糖糖治好了腿的王老將軍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袋子。
袋子裡鼓鼓囊囊的,裝著五罐頂級的上海光明牌麥乳精和一條大前門香菸。
「老王,你這排面夠大的啊!」後面的趙老將軍酸溜溜地說。
「我這算啥?當初那小丫頭救了我的腿,我到現在還欠著人情呢!」
王老將軍理直氣壯地往前擠了擠。
防空洞的鐵門口。
陸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站在門口挨個跟來人握手。
他的搪瓷缸子已經換了三次茶水了。
「張嬸,您太客氣了……」
「老王叔,這麼多麥乳精使不得……」
「趙大姐,這紅肚兜縫得真漂亮,我替大貓謝謝您了……」
陸戰嘴上客氣著,雙手卻不停地往身後的大桌子上堆東西。
桌子上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紅皮雞蛋摞了足足有五層。
麥乳精罐子碼了兩排。
碎花布紅肚兜掛了一溜。
還有幾個不知道誰送來的搪瓷臉盆,上面印著大紅喜字,寫著「恭賀猛獸連喜添新丁」。
糖糖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個練習本。
小丫頭拿著一截鉛筆頭,一筆一划地在本子上記帳。
「王爺爺,麥乳精五罐,大前門一條。記上了。」
「張嬸嬸,紅皮雞蛋三十個。記上了。」
「趙嬸嬸,紅肚兜三件。記上了。」
她記得極其認真,遇到不會寫的字就畫個圈圈代替。
雷石頭蹲在糖糖旁邊幫忙數雞蛋。
數到第一百二十七個的時候,石頭徹底數不清了。
「大姐大!雞蛋太多了!我數岔了!」
「笨死了!從頭數!」糖糖頭也不抬地訓了一句。
防空洞裡面。
三隻已經滿月的小虎崽正在產房門口的空地上打滾。
一個月過去了,它們的眼睛已經睜開了,身上的毛也蓬鬆了起來。
兩隻橘色的公虎崽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路了,互相追著咬尾巴,時不時翻個跟頭,四腳朝天。
最小的那隻白色母虎崽則安安靜靜地趴在金子的懷裡,只偶爾伸出一隻肉呼呼的小爪子,拍一拍面前飄過的草棍。
大貓蹲在旁邊,目光始終追著三個小崽子。
每當有哪個崽子翻跟頭翻遠了,虎王就伸出大爪子,極其輕柔地把它撥拉回來。
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跟它在戰場上一爪子拍碎鋼鐵的兇悍判若兩虎。
幾個大院的軍嫂擠在產房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看。
「哎喲!你看那小白的!跟個棉花糰子似的!」
「可真招人稀罕!這要擱以前,誰敢信軍區院子裡能養老虎崽子!」
劉嫂趁糖糖不注意,偷偷把一件紅肚兜遞了進去。
「小糖糖!給那隻最小的白崽子穿上試試!」
糖糖接過紅肚兜,端詳了兩秒。
然後極其利索地蹲到白色小虎崽面前,三兩下就把肚兜系在了小崽子身上。
紅肚兜太大了,在小虎崽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披了件斗篷。
小白虎歪著腦袋,懵懵懂懂地看著自己身上這塊紅布,伸出小舌頭舔了舔。
「哈哈哈哈!」
一圈人笑得前仰後合。
糖糖也樂得直拍手。
「好看!跟俺小時候一樣好看!」
陸戰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當了這麼多年兵王,他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在防空洞裡給老虎崽子辦滿月酒。
人生啊。
他搖了搖頭,把缸子裡最後一口茶灌了。
這時候,藥老從產房最裡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老頭子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蹄湯,是給金子補身子的。
走到半道上,藥老看到桌子上堆成山的紅皮雞蛋和麥乳精罐子,腳步一頓。
「好傢夥,這是要開供銷社啊?」
「藥老爺爺!這都是大家送給小虎崽的滿月禮!」糖糖揚起小臉。
「雞蛋有一百多個!麥乳精有十幾罐!還有紅肚兜!」
藥老瞥了一眼那幾件巴掌大的碎花紅肚兜。
嘴角抽了抽。
「……老虎穿肚兜?」
「好看!」糖糖斬釘截鐵。
藥老懶得跟她爭,端著豬蹄湯往產房裡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丫頭,名字起了沒有?」
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嗖」地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把拉住正在旁邊數雞蛋的雷石頭的胳膊。
「石頭哥!快來快來!俺想好名字了!」
「你來幫俺參謀參謀!」
雷石頭被拽得一個趔趄,雞蛋差點從手裡滾出去。
「啥名字啊大姐大?」
糖糖拉著他跑到三隻小虎崽面前,蹲下來,指著最大的那隻橘色公虎崽。
「這個最大的,最能打架,昨天還把二黑的鼻子給撓了!」
糖糖目光灼灼。
「俺要給它起一個全世界最威風的名字!」
雷石頭湊過來,興致勃勃。
「啥名字?」
糖糖深吸一口氣,兩隻小拳頭攥緊了。
正要開口的時候,周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推了推眼鏡。
「起名字這種事,要講究寓意和——」
「閉嘴!你那一肚子彎彎繞先憋著!」
糖糖一巴掌把周默的嘴堵了回去。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莊嚴地掃過三隻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小肉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