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周圍七八個村子的老百姓就像趕集一樣涌了過來。
可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報恩的。
吉普車旁邊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竹筐里裝著黃澄澄的土雞蛋,一層層鋪著稻草,碼得整整齊齊。
粗布口袋裡是剛磨的新苞米麵,散發著濃郁的糧食香。
還有幾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
那鞋底子納得密密實實,針腳細得像機器縫的,一看就是大娘們熬了一宿趕出來的。
陸戰站在車邊,嘴角抿得緊緊的。
兵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此刻卻被這群連件像樣衣裳都穿不起的老百姓給弄紅了眼圈。
「老鄉們,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這是組織安排的任務,不是個人行為!」
陸戰推了三回。
可那位腰已經彎成了弓的老支書,拄著拐杖死死擋在車門前。
「部隊上的同志,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們莊稼人!」
老支書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混濁的老眼裡全是淚光。
「俺活了七十二年,經過大饑荒那陣子,餓死過一個閨女……」
「俺知道沒糧食是啥滋味。那是拿命換都換不來的東西啊。」
「你家這個小丫頭,給俺們找到了水,就是給俺們續了命!」
「幾個雞蛋幾雙鞋,值個啥?俺們就是把心掏出來,也報不了這個恩!」
老支書說完,拄著拐杖就要往地上跪。
陸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爺!使不得!」
「這是俺閨女該做的!穿軍裝吃軍糧,不就是為了給老百姓幹活嘛!」
糖糖站在一旁,小手揪著陸戰那件寬大的軍裝衣角,看著這些哭得稀里嘩啦的爺爺奶奶們。
小丫頭不太懂大人的那些彎彎繞。
但她能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情緒,跟大興安嶺的老虎和黑瞎子不一樣。
猛獸的感激是用忠誠回報的。
而這些人的感激,是一種更深沉更笨拙的、像黃土地一樣厚重的東西。
糖糖吸了吸鼻子,從竹筐里拿起一個還帶著體溫的土雞蛋。
「爸爸,俺想吃這個。」
陸戰看著閨女手裡的蛋,沉默了兩秒。
然後彎下腰,從懷裡掏出手帕,仔仔細細地把那個沾著雞屎的土蛋擦乾淨。
「吃吧。」
兵王的聲音啞得厲害。
周圍的老百姓一下子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糖糖咬了一口煮雞蛋,蛋黃金燦燦的,糯得像沙。
「真香。」
小丫頭嚼著雞蛋,含含糊糊地對老支書說了一句。
「爺爺,你別哭啦。以後你們要是缺水了,就讓大隊部給俺爸爸打電話。俺再帶小胖墩們來幫你們挖!」
老支書聽完,拄著拐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旁邊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媳婦,懷裡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娃娃,擠到糖糖面前。
「妹妹!這是俺納的鞋,你穿試試!」
她遞過來一雙巴掌大的小千層底,鞋面上還用紅線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針腳不算精細,一看就是個手藝不太好的新媳婦趕工做的。
糖糖接過小鞋,翻過來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納底針腳。
小丫頭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她想起了大興安嶺的那個冬天。
零下三十度的雪夜,舅媽扒走了她的棉襖和鞋,把她扔進了閻王嶺。
那時候的糖糖,光著腳丫子踩在雪地里,凍得連腳趾頭都沒有知覺了。
沒人給她做過鞋。
從來沒有。
「丫頭?咋了?」陸戰察覺到不對勁,蹲下來看閨女。
糖糖抬起頭,大眼睛裡亮晶晶的。
小丫頭把那雙小千層底緊緊抱在懷裡,衝著那個年輕媳婦咧嘴一笑。
「謝謝姐姐!俺特別喜歡!」
「俺以後一定穿著這雙鞋,踩好多好多的泥巴!」
年輕媳婦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笑了出來。
吉普車后座已經塞不下了。
雞蛋、苞米麵、紅棗、布鞋,堆得比車頂還高。
陸戰把最後一筐雞蛋綁在車頂行李架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孫院長,您坐哪兒?」
孫院長抹了把臉。
「我坐引擎蓋上也行!」
李幹事縮在車尾最角落裡,一聲不吭。
那張昨天還趾高氣昂的臉,此刻灰敗得像抹了一層鍋底灰。
糖糖從車窗里探出半個小腦袋,衝著村口送行的老百姓們拼命揮手。
「爺爺奶奶再見!叔叔阿姨再見!」
「俺走啦!你們的莊稼會長得可好可好的!俺聽見麥苗寶寶說它們喝飽啦!」
吉普車在黃土路上顛簸著遠去。
車後的塵土裡,幾百號莊稼人還站在村口,朝著車尾的方向深深彎下了腰。
車裡,糖糖把那雙小千層底布鞋擱在膝蓋上,低頭仔仔細細地摸著上面繡的那朵歪花。
「爸爸。」
「嗯?」
「俺長大了,也要給老百姓種好多好多糧食。」
「比大貓吃的還多。」
陸戰騰出一隻手,揉了揉閨女的沖天揪。
兵王沒說話,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身後,龍華北平原的大地上,清澈的井水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流過乾裂的田壟,漫過枯黃的根莖。
在夕陽下,像一條銀色的絲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