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過來,爸爸跟你說個事。」
第二天一大早,陸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坐到了糖糖的小床邊。
糖糖剛睡醒,頭上兩個沖天揪歪七扭八的,一隻手摟著陸戰用舊軍裝縫的布老虎,另一隻手揉著眼睛。
「啥事呀?」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跟個小老虎似的。
陸戰清了清嗓子。
鐵血兵王打了半輩子仗,端過特務窩點,滅過僱傭兵大隊,可今天要說的這件事,讓他比面對機槍掃射還緊張。
「閨女,你今年幾歲了?」
「五歲呀!」糖糖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得大大的。
「五歲了,還是得正式從頭開始上學啊!」
陸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著輕鬆。
「爸爸給你聯繫了軍區八一幼兒園,後天就去報名,下禮拜一正式——」
「不去!」
糖糖的反應比子彈出膛還快。
小丫頭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瞪圓了眼睛,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啥?俺都上過幾天小學的!幼兒園?那不是給小屁孩待的地方嗎?」
「你就是小屁孩。」陸戰伸手把她歪掉的沖天揪扶正。
「俺不是小屁孩!」
糖糖一把推開陸戰的手,小臉憋得通紅。
「俺是特種生物研究所副所長!副團級!俺有工資本的!」
陸戰的嘴角抽了抽。
「副所長也得識字。你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俺、俺會畫大貓!」
「畫大貓不算。你知道'陸'字幾畫嗎?'糖'字怎麼寫?」
糖糖愣了一下。
小腦袋歪了歪,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
「那、那俺讓呆頭鵝幫俺寫!」
「周默不可能跟你一輩子。你自己得會。」
陸戰的語氣沉了下來,認真地看著女兒。
「閨女,你能指揮老虎,能跟蛇說話,能讓枯樹發芽。可你要是不識字,以後連火車票上寫的啥都看不懂。」
「你忘了?你從大興安嶺出來的時候,信封上的字都是讓張瞎子念給你聽的。」
這句話戳中了糖糖。
小丫頭的嘴癟了癟,眼圈有點發紅。
但她倔強地梗著脖子,死活不吐口。
「反正俺不去!幼兒園有啥好的!」
「那你說說,為啥不去?」
「因為……因為……」
糖糖急得直蹬腿。
「因為那些小孩太小了!他們又不會打仗!又不會騎大貓!俺跟他們有啥好玩的!」
陸戰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
這丫頭在大興安嶺跟猛獸混了大半年,又跟著特種兵穿越邊境打仗,思維方式跟同齡孩子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讓她去跟一群流鼻涕的小朋友坐在一起唱兒歌,確實有點為難她。
可不為難也得為難。
文盲就是文盲,功勳章再多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糖糖——」
「不去不去不去!」
小丫頭從床上蹦下來,光著腳丫子就往外跑。
陸戰追出防空洞大門的時候,糖糖已經跑到了後山草坡上。
虎王大貓正在草地上曬太陽。
三隻虎崽大黃、二黃、小花圍在母虎金子身邊打滾撒歡。
糖糖一頭扎進大貓懷裡,兩隻小胳膊死死箍住了虎王粗壯的脖子。
「大貓!爸爸要把俺送去幼兒園!」
「俺不要去!俺就待在山上跟你在一起!」
大貓歪了歪腦袋,喉嚨里發出一聲困惑的低吟。
虎王顯然不明白「幼兒園」是個什麼東西,但小主人抱著自己不撒手,它就本能地把大尾巴卷了過來,把糖糖裹了個嚴嚴實實。
陸戰追到草坡上,看著閨女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五百多斤的東北虎脖子上,一時間竟無從下手。
總不能連人帶虎一塊兒拎回去吧。
「閨女,你下來。」
「不下來!」
「聽話。」
「不聽!」
「陸糖糖!」
「你喊名字也沒用!反正俺不會寫!」
陸戰被這話噎得胸口一堵。
兵王站在草坡上,雙手叉腰,仰天長嘆。
半輩子了,陸戰遇到過的最頑固的對手,不是僱傭兵頭目,不是生化狼王,是他親閨女。
而且這個對手還有一頭五百斤的老虎當靠山。
遠處帳篷里的周默探出腦袋,推了推眼鏡,嘴角浮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陸營長,需要我從動物行為學的角度,幫你分析一下如何把幼崽從母獸身邊分離嗎?」
「滾!」
陸戰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周默縮回帳篷,無聲地笑了。
草坡上,糖糖把臉埋在大貓暖呼呼的皮毛里,悶聲悶氣地嘟囔。
「俺才不要去幼兒園呢……」
「俺是山大王……山大王不用上學……」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委屈。
大貓歪著腦袋,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著陸戰,眼神里居然帶著一絲同情。
——仿佛在說:這事兒你自己解決,別看我。
陸戰蹲了下來,盯著閨女那兩隻從虎毛縫隙里露出來的小眼睛。
「糖糖。」
這次他沒喊名字,聲音放得很輕。
「爸爸也不想讓你去。爸爸恨不得天天帶你待在山上。」
「可爸爸怕。」
「你怕啥?」糖糖的眼睛眨了眨。
「爸爸怕有一天,有人給你寫了一封很重要的信,你打開一看,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爸爸怕你長大以後,別人笑話你是文盲。」
「爸爸怕你跟呆頭鵝說話的時候,他說的那些詞你一個都聽不懂,只能幹瞪眼。」
糖糖的小嘴巴抿了抿。
「呆頭鵝說的那些詞,俺本來就聽不懂……」
「所以才要去上學啊。」
陸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閨女露在外面的沖天揪。
「你不是說以後要賺錢養大貓、養二黑、養大黃二黃小花嗎?」
「嗯!」
「那你總得看得懂肉票上的字吧?」
糖糖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得知道五花肉三個字長啥樣吧?」
「你得會數錢吧?上次買豬蹄,胖老闆多找了你兩毛錢你都沒發現。」
「……那是石頭數的!」
「石頭也不一定數得對。你自己會才踏實。」
糖糖沉默了。
大貓的尾巴輕輕晃了晃,虎王低下頭,用粗糙的舌頭舔了舔糖糖的手背。
好像在說:去吧,小東西。我又跑不了。
糖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子一抽一抽。
「那……那俺能帶大貓一起去嗎?」
「不能。」
「帶小花呢?」
「也不能。」
「帶一隻麻雀呢?」
陸戰張了張嘴,差點鬆口。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
「爸爸你太壞了!」
糖糖一腳蹬在大貓的肚皮上,氣鼓鼓地從虎毛堆里爬了出來。
小丫頭站在草坡上,雙手叉腰,眼淚汪汪地瞪著陸戰。
「那俺有條件!」
「你說。」
「第一!俺放學以後必須回山上!不許住在幼兒園!」
「行。」
「第二!大貓每天得在幼兒園門口等俺!」
「……在五百米以外等。」
「三百米!」
「四百米,不能再近了。」
「成交!」
糖糖一抹眼淚,伸出小拇指。
「拉鉤!」
陸戰伸出粗糙的手指,跟五歲的閨女認認真真地拉了個鉤。
草坡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春天泥土的味道。
大貓打了個哈欠,金子帶著三隻虎崽從旁邊慢悠悠地走過。
大黃嘴裡還叼著一截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電線皮。
糖糖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
「嗯?」
「你還沒說第三個條件呢。」
「啥第三個條件?那是你的條件,又不是我的。」
「俺的第三個條件!」
糖糖伸出三根手指頭,一臉嚴肅。
「俺要大白兔奶糖。」
「每天五塊。」
「不夠。」
「多少?」
「十塊。」
陸戰看著閨女那張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小臉,忽然笑了。
鐵血兵王蹲在草坡上,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
「行。十塊就十塊。」
「拉鉤!」
「拉鉤。」
遠處帳篷里,周默推著眼鏡,默默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實驗日誌——幼年S-1在面對'社會化訓練'時,展現出強烈的抗拒本能。但在高糖分食物刺激下,抗拒閾值顯著降低。」
「結論:大白兔奶糖是人類已知的最強精神控制武器。」
然後他合上本子,嘀咕了一句。
「明天這幼兒園,怕是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