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壞！俺不要去跟那些流鼻涕的小屁孩玩丟手絹！俺要跟大貓去山上抓兔子！」
報名那天，糖糖的反悔和崩潰比陸戰預想的來得還猛。
軍區八一幼兒園坐落在大院東邊的一排紅磚平房裡。
院牆上畫著向日葵和小白兔，大門兩邊掛著兩塊紅漆木牌，上面寫著「好好學習」和「天天向上」。
陸戰牽著糖糖的手站在大門口。
園長老趙是個五十出頭的胖阿姨，圓臉大眼睛，穿著藏藍色的確良外套，笑容可掬地迎出來。
「哎呀！這就是陸營長家的糖糖吧？長得真俊！快進來快進來！」
趙園長伸手要牽糖糖的另一隻手。
糖糖往後一縮，躲到了陸戰的腿後面。
「俺不進去。」
小丫頭抱著陸戰的大腿，死死不撒手。
趙園長笑了笑，蹲下身子。
「糖糖乖，裡面有好多小朋友呢，還有滑梯，還有積木——」
「俺不要積木！俺有大貓！」
趙園長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大貓」是什麼。整個軍區誰不知道陸營長家閨女騎老虎上過閱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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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低頭看著閨女。
「糖糖，你答應過爸爸的。拉過鉤的。」
「俺反悔了！」
「軍人不能反悔。」
「俺還沒當兵呢！」
陸戰深吸一口氣。
這丫頭嘴皮子是越來越利索了，打仗練出來的反應速度全用在頂嘴上了。
「那十塊大白兔奶糖呢？」
糖糖的身子頓了一下。
小腦袋從陸戰腿後面探出來，眼珠子轉了兩圈。
「……先給糖。」
「先上課。」
「先給糖！」
「你先進去坐一節課，出來爸爸就給你。」
糖糖盯著陸戰，使勁找破綻。
兵王的表情紋絲不動。
「一節課？」
「一節課。」
「俺先進去看看。不好玩俺就出來。」
「行。」
糖糖這才鬆開了手。
小丫頭磨磨蹭蹭地跟著趙園長往裡走。
走了三步，回頭看了陸戰一眼。
走了五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走到門檻的時候，糖糖停下了腳步，扭過身子，衝著院牆外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貓！你在外面等著！俺要是喊你，你就進來！」
四百米外的小樹林裡，傳來一聲悶悶的虎吟。
趙園長的臉色白了一瞬。
糖糖這才跨進了門檻。
大班的教室里，二十多個小朋友正坐在小木椅上。
有的在玩積木，有的在翻小人書，有的在拿彩色蠟筆往桌子上亂畫。
角落裡有兩個男孩在搶一輛鐵皮小汽車，搶著搶著就哭了。
另一個扎蝴蝶結的小女孩鼻涕流到了嘴唇上，還拿袖子一抹一抹的。
糖糖站在教室門口，掃了一圈。
小丫頭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那種表情，就像一個將軍檢閱完了自己的部隊，發現士兵們全是軟腳蝦。
「就這？」糖糖扭頭看趙園長。
趙園長笑著點頭。
「這就是大班的小朋友們啦！來，糖糖，坐到那個空位上去。」
糖糖走到那個空位前，坐了下來。
屁股剛挨到椅子，旁邊一個圓臉男孩就湊了過來。
「你是新來的吧？你叫啥？」
「陸糖糖。」
「你爸是幹啥的？」
「打仗的。」
「俺爸也是當兵的！俺爸是排長！你爸是啥？」
「營長。」
圓臉男孩的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挺起了小胸脯。
「營長也沒啥了不起！俺爸說了，排長以後也能當營長！」
糖糖懶得搭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梧桐樹上蹲著兩隻麻雀，正歪著腦袋盯著教室裡面看。
那是從西山跟過來的。
糖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上午的課是「認字」。
年輕的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小朋友們跟老師一起念——人！」
「人——」
二十多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來。
糖糖沒開口。
她盯著黑板上那個「人」字看了半天，然後低頭在桌子上用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一撇。
一捺。
比劃完了，糖糖覺得這玩意兒還挺簡單的。
比畫大貓簡單多了。
接下來王老師又寫了「大」「小」「上」「下」。
糖糖跟著比劃了兩遍，都記住了。
正覺得有點意思的時候，上午課結束了。
王老師拍了拍手。
「小朋友們！下面俺們做遊戲！玩丟——手——絹——！」
教室里頓時像開了鍋一樣。
小孩們嘰嘰喳喳地跑到院子裡，圍成一個大圈坐在地上。
糖糖被拉著坐進了圈裡。
一個小女孩拿著一條花手絹，繞著圈跑。
跑一圈，把手絹丟在一個小朋友背後。
那個小朋友爬起來追。
追不上就罰表演節目。
糖糖看了兩輪，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無語。
又從無語變成了忍無可忍。
第三輪，花手絹被丟在了糖糖身後。
糖糖紋絲不動。
「糖糖！手絹在你後面！快起來追呀！」王老師喊。
糖糖慢慢站起來，拎起那條花手絹，遞還給那個小女孩。
「俺不玩這個。」
「為啥呀？」
「太幼稚了。」
王老師愣住了。
糖糖雙手叉腰，一臉認真。
「丟手絹有啥意思？又追不上。俺在山上追兔子，那兔子跑得比你們快十倍，俺都追得上。」
「丟手絹能學到啥？能抓壞蛋嗎？能救人嗎？」
二十多個小朋友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王老師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
趙園長在旁邊聽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小丫頭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別的孩子是從娘胎里出來就在大院裡長大的，最大的冒險不過是爬個樹掏個鳥窩。
這個小丫頭，是從狼窩裡爬出來的。
騎過老虎。
打過仗。
端過特務老巢。
讓她跟這些孩子玩丟手絹，就像讓一頭小老虎跟一群小綿羊關在一個圈裡。
趙園長搓了搓手，湊到陸戰旁邊。
陸戰一直站在院牆外面，隔著鐵柵欄看著裡面。
「陸營長啊……」
「嗯？」
「這孩子，怕是得給她單獨安排點課程。」
「您看著辦就行。」陸戰的語氣平靜，眼睛一直盯著院子裡那個雙手叉腰的小身影。
「只要能讓她學會寫字就行。別的我不強求。」
趙園長苦笑了一聲。
院子裡，糖糖已經把花手絹系在了旁邊一根木棍上，正在教那個圓臉男孩怎麼用木棍戳地面聽聲響。
「你把耳朵貼上去！地底下有蟲子在爬！你聽到了沒？」
圓臉男孩趴在地上聽了半天。
「俺啥也沒聽見啊……」
「笨！」
糖糖恨鐵不成鋼地一拍大腿。
院牆外，陸戰扶了扶額頭。
他現在終於理解了一個道理。
讓閨女上學這件事——
送進去，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放學的時候，糖糖叼著一塊大白兔奶糖從幼兒園大門口跑出來。
小丫頭一把拽住陸戰的手。
「爸爸！」
「咋了？」
「俺今天學了四個字！'人'、'大'、'小'、'上'！」
「好樣的。」
「但是那個丟手絹真的太幼稚了！明天俺能不能教他們玩點別的？」
「你想教啥？」
糖糖仰著小臉，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俺想教他們……認鳥叫。」
陸戰的腳步停了一下。
「啥？」
「認鳥叫呀！不同的鳥叫聲不一樣！麻雀是嘰嘰喳喳，喜鵲是嘎嘎嘎，烏鴉是呱呱呱——」
「這些他們學不會……」
「為啥學不會？俺三歲就會了！」
陸戰沉默了兩秒。
「行吧，你跟趙園長商量去。」
糖糖歡呼了一聲，拉著陸戰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走。
四百米外的小樹林裡，大貓探出了腦袋。
虎王的大尾巴搖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
——等了一天了，小東西，你可算出來了。
糖糖鬆開陸戰的手，撒腿就往大貓那邊跑。
「大貓！俺回來啦！想俺沒！」
虎王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
糖糖一頭扎進大貓懷裡，摟著虎脖子不撒手。
「大貓，俺今天學了四個字。」
「明天俺還得去。」
「後天也得去。」
「大後天也得去。」
糖糖的聲音越來越悶。
「但是爸爸說了，以後俺會寫字了，就能給你寫……寫啥來著？」
她想了半天。
「對了！寫軍糧申請單！這樣你就能多吃兩斤肉了！」
大貓的耳朵豎了起來。
虎王的尾巴搖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