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都坐好了!菜馬上好!」
萬獸山莊院子裡,八張從軍區食堂借來的大方桌拼成兩排。
桌上鋪著舊報紙當桌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每桌正中間放著一個搪瓷大盆,裡面堆著冒尖的花生瓜子。
空氣里瀰漫著柴火燉肉的濃香,從後院灶房一直飄到了山下。
陸戰繫著一條灰色圍裙,蹲在灶台邊翻炒著一大鍋土豆燉雞。
高團長捲起袖子在旁邊幫忙架柴火。
幾個特戰隊的戰士自告奮勇當了幫廚,揮著大菜刀咣咣咣剁排骨。
「陸營長!醋在哪!」「左邊第二個罐子!」「那個不是醋!是醬油!」「長得一樣你怪我啊!」
灶房裡乒里乓啷亂成一鍋粥。
院子裡更熱鬧。
雷司令穿了一身中山裝,坐在主桌上,手裡端著搪瓷茶缸子,跟身邊的吳政委聊得眉飛色舞。
「老吳你看看這房子!紅磚水泥,結實!比咱們司令部都氣派!」
「可不是嘛,這叫功臣待遇,應該的。」
石頭和趙小龍這幫熊孩子早就等不及了,蹲在桌子底下偷吃花生,被各自的老媽一人一巴掌拎出來。
糖糖從灶房裡跑出來了。
小丫頭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碎花小褂子。
外面繫著一條大紅色的圍裙。
圍裙明顯是大人的,系在糖糖身上拖到了腳面,她把下擺往腰上卷了兩圈,勉強不絆腳。
兩隻小辮子扎著紅頭繩,跑起來一顫一顫的。
「雷爺爺!吳爺爺!先喝茶!菜還有十分鐘就好!」
糖糖端著一個大搪瓷壺,踮著腳尖給主桌的首長們倒茶。
壺太沉了,小胳膊抖得直晃,茶水差點灑出來。
雷司令趕緊伸手扶住壺底。
「小丫頭,別燙著!讓你爸來!」
「俺是主人嘛!爸爸說了,主人要招呼客人!」
糖糖一臉認真,嘴巴抿得緊緊的,把茶倒好了才鬆了口氣。
吳政委看著這個穿著大圍裙、認認真真當小主人的五歲丫頭,眼眶忽然就有點酸。
「老雷,你還記得半年前這孩子剛來的時候嗎?」
「咋不記得。」雷司令放下茶缸子,聲音低了下來。
「瘦得跟猴似的,腳上全是凍瘡,棉襖都沒有,騎著一頭老虎就來了。」
「你看看現在。」
兩個老將軍同時看向了灶房的方向。
陸戰把一盆紅燒排骨遞給糖糖。
「閨女,端得動不?」
「端得動!」
糖糖雙手捧著搪瓷盆,小碎步往桌子邊跑。
盆太重了,走一步晃三下。
「來了來了!紅燒排骨!高伯伯家的東北排骨!」
高團長在後面扯著嗓子補了一句:「那排骨是松花江邊的黑豬!肉質一級棒!」
糖糖把盆穩穩地放在桌上,又跑回去端下一道菜。
土豆燉雞、涼拌黃瓜、酸菜燉粉條、花生米拌菠菜。
一道一道菜從灶房裡端出來。
糖糖跑了不下二十趟,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額頭全是汗。
可她一點都不喊累,嘴巴咧得老大,笑得合不攏。
「藥老爺爺!你那桌的酸菜夠不夠!不夠俺再添!」
藥老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夠了夠了!丫頭你歇會兒!別把自己累壞了!」
「不累!」
糖糖擦了一把汗,又顛顛地跑回灶房。
陸戰剛好端著最後一道菜——一大鍋紅薯粥出來。
看見閨女滿頭大汗的樣子,兵王二話不說,抽出脖子上的毛巾給她擦臉。
「行了行了,菜上齊了,你坐下吃吧。」
「等等!還有一個最重要的!」
糖糖跑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堆邊上,用火鉗子從灰燼里扒出來五個烤得焦黑的大紅薯。
熱氣騰騰的,香味飄了滿院子。
「這是俺從後山地里刨出來的!自己烤的!」
糖糖抱著紅薯挨桌分。
每桌放一個,最後一個最大的,顛顛跑到院子外面。
大貓蹲在院牆外頭的大槐樹底下。
五百斤的虎王乖乖地蹲坐著,不敢進院子——怕嚇著客人。
但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院子裡那些冒著油光的排骨。
哈喇子淌了一地。
「大貓!給你!最大的!」
糖糖把紅薯塞到虎王嘴邊。
大貓張嘴一口吞了,連皮都沒嚼,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院子裡的人看著這一幕,都笑了。
雷司令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子。
「來!都端起來!今天不講什麼首長不首長的!」
「咱就是慶賀陸戰和糖糖這爺倆終於有個像樣的家了!」
「幹了!」
院子裡一片碰杯聲。
搪瓷缸子碰搪瓷缸子,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糖糖端著一杯橘子汽水,跟雷司令的茶缸子碰了一下。
「雷爺爺乾杯!」
「乾杯!」
笑聲、碰杯聲、猛獸在院牆外的呼嚕聲混在一起。
春天的風吹過萬獸山莊的紅磚牆,灶台上的柴火噼里啪啦地響。
吃到一半,院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緩緩停在了門口。
車上跳下來兩個穿軍裝的年輕戰士,吭哧吭哧從後備箱裡抬出來一個巨大的紙箱子。
紙箱子外面貼著一張紅紙條,上面寫著幾個毛筆大字。
糖糖認不全字,但她認出了兩個。
「爸爸!那上面寫的是……'賀'?」
陸戰放下筷子走過去。
看清紅紙條上的內容,兵王的臉色變了。
不是不開心。
是太意外了。
戰士敬了個禮,把一封信遞給陸戰。
「陸營長,這是王老將軍他們幾位首長聯名送的。說務必當面拆開。」
院裡的人全圍了過來。
陸戰拆開紙箱的四個角。
箱子打開的一瞬間,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