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子裡躺著一台嶄新的日立牌二十英寸彩色電視機。
銀灰色的外殼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屏幕上還貼著出廠時的保護膜,一塵不染。
院子裡死一般安靜,安靜了足足三秒。
然後——
「哐當!」
高團長手裡的搪瓷缸子掉地上了。
「老天爺!彩電!彩色的!」
「日立牌的!友誼商店的貨!這得多少張外匯券!」
雷司令猛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踢翻。
「誰送的?」
陸戰拿著那封信,手微微有些抖。
他展開信紙,念了出來。
「陸戰同志:吾等五人,承蒙令愛糖糖妙手回春之恩,舊腿陳疾困擾半生,如今步履如常。此恩無以為報,特合資購彩電一台,聊表寸心。願陸家父女福澤綿長。王振山、劉海東、張國棟、趙永年、孫富貴敬上。」
五個老將軍聯名送的。
每個人都是被糖糖治好了腿傷的。
院子裡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1980年。
一台黑白電視都要好幾百塊錢,普通家庭攢三年工資才買得起。
更別提彩色電視了。
這種東西在友誼商店裡標價一千二百塊,還得憑外匯券購買。
整個軍區大院,有彩電的家庭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嘖嘖嘖!」吳政委繞著紙箱子轉了三圈。
「日立牌!二十英寸!這在友誼商店裡都是限量供應的!」
「陸戰你發大財了啊!」
陸戰捏著信,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身邊的糖糖歪著小腦袋,伸手摸了摸電視機的銀灰色外殼。
涼冰冰的,滑溜溜的。
「爸爸,這個大盒子是幹啥用的呀?」
「看電視用的。」
「啥是電視?」
全場沉默了一秒。
對啊,這孩子在大興安嶺長大,別說彩電了,連黑白電視都沒見過。
雷司令一拍大腿。
「通電!現在就通電!讓這丫頭看看電視長啥樣!」
三個戰士七手八腳把電視從箱子裡抱出來,搬進客廳,擺在靠牆的五斗柜上。
接上天線,插上電源。
「啪!」
開關一摁。
熒幕上先是一片雪花,嗤嗤啦啦地響。
然後畫面一閃——
色彩炸裂開來。
翠綠的田野、湛藍的天空、穿著紅衣服的播音員正在念新聞聯播。
所有的顏色都是鮮活的、跳動的。
不是黑白的。
是彩色的。
「哇——」
糖糖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兩隻大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映著屏幕上五顏六色的光。
「爸爸!爸爸!裡面有人!有活人!還穿著紅衣裳!」
「那是播音員。」
「她是被關在盒子裡了嗎!要不要俺救她出來!」
陸戰差點笑岔氣。
「不用救!她在另一個地方說話,聲音和畫面傳到咱家的電視上。」
「這麼神!」糖糖的嘴巴合不上了。
小丫頭趴到電視跟前,鼻子幾乎懟到了屏幕上。
「阿姨你好!你叫啥名字!你能聽見俺說話不!」
屏幕里的播音員當然聽不見。
但糖糖認認真真地跟電視裡的阿姨打了三分鐘的招呼。
「嚯!彩色的!真是彩色的!」
「你看那綠色!多正!」
「老雷你讓讓!我也看看!」
石頭從人縫裡鑽進來,一看見屏幕就瘋了。
「大姐大!這玩意兒太牛了!能看打仗片不!」
「別急!換台換台!」
陸戰擰了一下頻道旋鈕。
畫面跳了一下,變成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講農業知識。
再擰一下。
變成了京劇。
鏘鏘鏘的鑼鼓點子響起來,一個畫著大花臉的老生在台上亮相。
藥老在門口一拍大腿。
「好!這齣是《定軍山》!唱得地道!」
糖糖對京劇沒興趣,催著陸戰繼續換。
又擰了一下。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穿著練功服、正在打拳的年輕人。
背景音樂一起——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糖糖的眼睛騰地亮了。
「爸爸!這個好看!這人在打架!」
雷石頭從後面伸出腦袋。
「這是《大俠霍元甲》!上禮拜借人家黑白電視看過!彩色的好看多了!」
「霍什麼?」
「霍元甲!打洋人的大英雄!特別厲害!」
糖糖蹲在電視跟前,兩隻小拳頭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屏幕上霍元甲一拳打翻了外國大力士,糖糖激動得從地上蹦起來。
「好!打得好!」
「爸爸!俺也要學這個!俺也要打壞人!」
陸戰被閨女的樣子逗樂了,揉了揉她的腦袋。
「行,明天爸爸教你軍體拳。」
「真的?」
「真的。軍方最硬的拳法。」
「耶!」糖糖揮了一下小拳頭,差點打到旁邊石頭的鼻子。
「大姐大你小心點!」
院子外面的大貓也湊了過來。
虎王的大腦袋從窗戶外面探進來,好奇地盯著電視屏幕。
屏幕上的人影晃來晃去,大貓的腦袋也跟著左右擺。
「嗷?」
虎王伸出一隻前爪,隔著窗戶去拍屏幕上那個打拳的人。
「大貓別拍!拍壞了!」
「這個比你還厲害!你學著點!」
大貓用鼻子哼了一聲,十分不服氣地甩了甩尾巴。
客廳里笑成了一團。
彩色的光從屏幕上映在每個人臉上。
糖糖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托著腮幫子,痴痴地看著電視裡的世界。
那一刻,五歲的小獸王臉上的表情,跟天底下所有第一次看電視的小朋友一模一樣。
純粹的快樂。
夜深了,客人散了,糖糖還賴在電視跟前不肯走。
陸戰把她從板凳上抱起來,小丫頭迷迷糊糊地摟著他的脖子。
「爸爸……明天還能看打拳的那個不……」
「能看。天天都能看。」
「那大貓也要看……它喜歡那個穿白衣服的叔叔……」
「行,讓大貓也看。」
糖糖在陸戰懷裡沉沉睡去。
窗外,春風吹過萬獸山莊嶄新的紅磚牆。
一輪彎月掛在山尖上,月光灑了一院子。
陸戰把閨女放到二樓那張嶄新的小床上,拉好被子。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眼院子。
大貓蹲在窗戶底下,腦袋擱在窗台上,呼嚕聲如雷。
二黑在假山上翻了個身。
金子帶著三隻虎崽已經回了恆溫獸舍。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陸戰剛轉身準備下樓。
糖糖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爸爸……那個電視裡的叔叔說……他要打日本武術家……」
「嗯。」
「日本武術家厲害不?」
「不厲害。」
「那俺學了軍體拳,是不是也能打贏他?」
陸戰笑了。
「閨女,你連東北虎都能騎,還怕打不贏一個武術家?」
「嘻嘻……那倒是……」
小丫頭翻了個身,徹底睡著了。
陸戰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後輕手輕腳下了樓。
他走到院門口,點了一根紙菸。
這是他半年來抽的第一根煙。
不是因為愁,是因為高興。
高興到不知道幹啥好,就想點根煙順順氣。
煙霧繚繞中,兵王眯著眼看著頭頂的星空。
「閨女想學打拳……」
「行。」
陸戰把菸頭在鞋底上按滅。
「老子把壓箱底的本事全教給她。」
第二天一早,糖糖還沒起床。
院門被拍得呯呯響。
石頭的嗓門能穿透半座山。
「大姐大!快起來!《霍元甲》今晚播第八集!昨天那個日本人沒打完!」
「你再不起來,好位子被趙小龍那幫人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