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臭臭果還要臭吖!」
糖糖坐在台階上。
她兩條短腿晃了晃,懷裡抱著那半塊散發著奇特味道的榴槤。
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大眼睛裡全是嫌棄。
院子外面的汽車喇叭聲還在刺耳地響。
「嘀——嘀嘀——!」
「瞎了你們的狗眼!看不見這什麼車嗎?」
門外那個油膩的聲音更大了,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狂傲。
「別拿你們連隊那套規矩壓我!趕緊把攔路杆挪開!耽誤了老子的工程,你們幾個當兵的一個月那點津貼賠得起嗎?」
院子裡的歡樂氣氛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雷石頭把啃了一半的香蕉皮往地上一摔。
「誰敢在咱們萬獸山莊門口撒野?」
雷石頭擼起袖子就往外沖。
趙小龍也不甘落後。
「肯定是欠揍了!石頭,去拿彈弓!」
周默推了推下滑的金絲眼鏡。
他合上手裡的記錄本,眼神冷得像冰。
「未經許可在軍事禁區鳴笛大聲喧譁,按《軍事設施保護法》,可以直接拘留。」
陸戰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剛擦得鋥亮的八一式步槍。
他拿起一塊干布,慢慢擦掉槍栓上的一點槍油。
「胖子,去看看。」
陸戰的聲音很淡。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兵王越是聲音平淡,心裡的殺氣就越重。
胖班長把手裡的砍刀往切椰子的木樁上一劈。
「好嘞!營長您坐著,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胖班長大步流星走向鐵大門。
糖糖放下手裡的榴槤,邁著小短腿跟在胖班長屁股後面。
「胖叔叔,糖糖也去!大貓怕臭果果,大貓不去。」
假山後面。
大貓把巨大的虎頭死死埋在爪子裡,連看都不敢看大門的方向。
對它來說,門外的喇叭聲遠沒有糖糖手裡的榴槤可怕。
萬獸山莊的鐵閘門外。
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橫停在路中間。
車頭正對著崗哨的攔車杆。
在八十年代末,這車就是絕對的身份象徵。
能開得起這玩意的,不是手眼通天的大官,就是富甲一方的倒爺。
一個梳著油光鋥亮大背頭的男人正站在車門邊。
他戴著一副碩大的蛤蟆鏡,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脖子裡一根比小手指還粗的大金鍊子。
胳肢窩底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李總正拿手指著站崗的年輕哨兵,唾沫星子亂飛。
「我說你們這些當兵的,怎麼就死腦筋呢?」
李總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進口的三五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他身後的兩個黑衣保鏢立刻上前,掏出防風打火機給他點上。
「我這可是南山開發公司的車!市里重點扶持的旅遊項目!」
李總吐出一個煙圈,拿著皮包敲了敲攔車杆。
「後山那片地,市里已經批給我們建高檔度假村了。你們這個破營區,趁早把地方騰出來交接!」
哨兵端著槍,站得筆挺,面無表情。
「對不起。這裡是軍事重地。沒有首長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請立即後退!」
李總怒極反笑。
「首長手令?我這包里裝的就是市裡的批文!」
他一拍那個黑皮包,囂張得尾巴都要翹上天。
「你們知道這是哪兒嗎?京城西山!寸土寸金的地方!」
「你們一幫窮當兵的,占著這麼大個院子養豬種菜,這不是浪費國家資源嗎?」
胖班長剛好推開小鐵門走出來。
他聽到這話,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放什麼狗臭屁?」
胖班長指著李總的鼻子大罵。
「你管這裡叫養豬種菜的破營區?你哪隻眼睛看見老子養豬了?」
李總被罵得一愣。
他摘下蛤蟆鏡,上下打量了一眼胖班長肩膀上的軍銜。
「喲,是個班長啊。難怪嗓門這麼大。」
李總冷笑一聲,從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鈔,在手裡甩得啪啪響。
「兄弟,別火氣這麼大。我知道你們當兵的苦。」
他把那沓錢往胖班長胸口一遞。
「拿去,給兄弟們買條好煙抽。趕緊把門打開,讓你們管事的營長連長出來見我。」
胖班長沒接。
他眼神一沉。
「拿錢砸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侮辱龍國軍人?」
李總臉色一變。
「給臉不要臉是吧?」
李總把錢塞回包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告訴你!我南山開發公司李金髮,在京城這地界,黑白兩道都得給我三分面子!」
「今天這門,你開得開,不開也得開!」
李金髮轉頭衝著那兩個保鏢一歪腦袋。
「去!把那個攔路杆給我拔了!我看誰敢開槍!」
兩個保鏢仗著體格壯碩,氣勢洶洶地就往崗哨沖。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軟糯的聲音從胖班長身後響了起來。
「你們不要動胖叔叔!」
糖糖從鐵門後面擠了出來。
小丫頭頭上戴著海南帶回來的小草帽,雙手叉著小水桶腰。
她仰起頭,瞪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金髮。
李金髮低頭一看。
是個還沒他大腿高的小丫頭。
穿著花短袖,嘴邊還有一圈吃水果留下的油漬。
「哎呦,哪來的野丫頭?」
李金髮嗤笑一聲。
「怎麼著?你們營區里還帶家屬隨軍啊?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糖糖不理他的嘲諷。
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指著李金髮的臉。
「你的臉上有好多疙瘩,像池塘里的大花皮蛤蟆。」
李金髮的臉色瞬間就黑了。
他最恨別人說他臉上的坑。
還沒等他發作,糖糖又吸了吸小鼻子。
「你身上的味道也好難聞。你比剛才的臭臭果還要臭一百倍!」
雷石頭這時候也沖了出來。
他聽見糖糖的話,立刻接嘴。
「糖糖說得對!你這人就是個臭要飯的暴發戶!趕緊滾蛋!」
李金髮氣得渾身發抖。
他堂堂南山公司的李總,走到哪不是被人叫一聲爺。
今天竟然被兩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指著鼻子罵蛤蟆!
「反了天了!當兵的不管教孩子,我來管!」
李金髮大吼一聲。
「給我衝進去!把這幾個小兔崽子拎出來打!出了事算我的!」
兩個保鏢直接伸手去推胖班長。
胖班長眼神一冷,反手就是一個擒拿。
「你敢襲兵!」
可這兩個保鏢顯然也是練家子,一個纏住胖班長,另一個直接去踹鐵閘門。
「哐當!」
小鐵門被踹得猛地一晃。
周默剛好走到門口。
他拿著記錄本,冷冷地看著門外的桑塔納。
「桑塔納,八三年引進,目前黑市炒到十八萬一輛。但這掩蓋不了你們尋釁滋事的犯罪事實。」
周默推了推眼鏡。
「陸糖糖,有人要拆你的門。」
糖糖生氣了。
她鼓起腮幫子,小手往腰上一掐。
「壞蛤蟆!你不許欺負胖叔叔!」
李金髮看著那扇鐵門。
他冷笑著拉開車門。
「給我上車!撞過去!我看這破鐵門結實,還是我這德國進口的車結實!」
「今天我不把這破營區趟平了,我就不姓李!」
李金髮是真的急了眼。
他這種暴發戶,講究的就是一個面子。
兩個保鏢用力推開胖班長,就要回身上車。
「哐當!」
又是一聲巨響。
這次不是保鏢踹門。
而是從萬獸山莊的院子裡,傳出一聲極度沉悶的重物落地聲。
連地皮都跟著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充滿暴躁和憋屈的怒吼,從牆根後面傳了出來。
「嗷嗚——」
這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天然的血脈壓制。
李金髮的動作僵住了。
他一隻手搭在車門上,下意識地往院子裡看。
大門被推開了一半。
視線穿過前院的草坪,李金髮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那棵大槐樹下,正站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鳥。
那是白孔雀。
它正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自己的尾羽。
李金髮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貪婪的本性瞬間壓過了剛才的那一絲恐懼。
「喲呵!」
他指著院子裡的大白孔雀,興奮地大叫。
「我說你們這破營區怎麼不肯搬呢!原來是在這偷偷養野味啊!」
李金髮舔了舔嘴唇。
「這大白鳥長得真不錯,那尾巴要是拔下來掛在我辦公室里,絕對氣派!」
他轉頭看向兩個保鏢。
「別上車了!進去把那隻白鳥給我逮住!今晚我就要拿它燉湯補補身子!」
兩個保鏢得了令,再次往大門裡沖。
胖班長急了,正要動手。
「大白是糖糖的朋友!你不許吃大白!」
糖糖徹底怒了。
她轉過頭,衝著假山的方向大喊一聲。
「大貓!」
這一聲奶乎乎的命令,在這個肅殺的黃昏里顯得有些滑稽。
李金髮哈哈大笑。
「大貓?你們這營區還養貓抓老鼠呢?叫只貓出來嚇唬誰……」
李金髮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隻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雞。
假山後面。
一道斑斕的巨大黑影,如同一道狂風,直接躍過了兩米高的花壇。
大貓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
作為大興安嶺的百獸之王。
它竟然被一塊臭烘烘的果子嚇得飛了起來。
這簡直是虎生恥辱!
它正愁一肚子的火沒地方撒。
現在,門外那個滿身劣質香水味的男人,竟然還要抓白孔雀燉湯。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