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個破敗的鐵絲網門前踩下剎車。
「到了。」
袁教授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沖了下去。
陸戰單臂抱著糖糖,長腿一跨下了車。
剛一落地,一股熱浪夾雜著干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天吶……」胖班長看著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涼氣。
整整五十畝的苗圃,地面裂開了一道道蜘蛛網般的深溝。
數萬棵原本應該生機勃勃的「龍夏一號」松樹苗,此刻全部耷拉著腦袋。
葉片捲曲,枯黃髮脆。
像是一片正在被烈日凌遲的墳場。
袁教授撲通一聲跪在乾裂的田壟上,雙手捧起一把干透的黃土。
「最多再撐兩天……」袁教授的聲音像砂紙在磨,「就兩天!十年心血,全完了啊!」
他枯槁的手指抓著泥土,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乾旱的地上,轉眼就被吸乾。
「水井呢?」
陸戰把糖糖放在地上,眼神冷得嚇人。
「在那邊!」
袁教授指著苗圃邊緣的一個水泥台子。
胖班長几步衝過去,低頭一看,氣得一拳砸在旁邊的枯樹樁上。
「這幫畜生!」
胖班長破口大罵。
陸戰走近一看。
井口被三塊幾百斤重的水泥預製板死死壓住。
預製板之間的縫隙,全被灌滿了灰白色的速干水泥,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周默提著密碼箱走過來,伸手敲了敲水泥縫隙。
「專業封堵。」
周默推了推反光的眼鏡,「沒有重型機械,單靠人力,三天內砸不開。」
他趴在縫隙處聽了兩秒,站起身,臉色更難看了。
「井壁有大面積坍塌的空洞聲。他們不僅封了口,還往井裡倒了大量碎石。這口井,已經徹底廢了。」
「三個月前!」
袁教授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張科長派人半夜來封的井!還把我接在外面的水管全拿斧頭砍斷了!」
「我去找派出所,他們說這是私人地界的水源糾紛,沒人管我死活啊!」
「他們就是想渴死我的苗子,逼我簽那份賣國求榮的代理協議!」
「砰!」
陸戰一腳踹在水泥預製板上,堅硬的水泥板竟被硬生生踹出一道裂紋。
「胖子。」
陸戰聲音里透著殺氣。
「在!」
「去市里找水車。買也好,搶也罷,今天必須拉一車水回來。」
「沒用的!」
袁教授絕望地搖頭,「五十畝地,幾車水根本救不活!必須得有活水灌溉,必須得有地下水啊!」
胖班長急得直抓頭髮:「這荒郊野外的,上哪兒找地下水去?」
就在幾個大男人一籌莫展的時候。
「啪嗒。」
一聲輕響。
糖糖甩掉了腳上那雙紅色的小涼鞋。
小丫頭把白襪子也扯了下來,塞進陸戰的迷彩服口袋裡。
「陸糖糖,地面溫度超過四十度。」
周默拿著溫度計,「你的足底脂肪層很薄,會引發二級燙傷。」
「周默哥哥真囉嗦!」
糖糖沒理他,光著兩隻白嫩嫩的小腳丫,直接踩進了龜裂的田壟里。
她噠噠噠地跑到苗圃正中間。
小身板一矮,直接撅著屁股趴在了滾燙的泥地上。
「糖糖!」
陸戰心頭一緊,大步就要過去撈人。
糖糖卻豎起一根沾滿泥巴的小手指,放在嘴邊。
「噓——爸爸別動!糖糖在聽大樹爺爺說話!」
陸戰硬生生停住腳步。
糖糖閉上大眼睛。
她把右邊的小耳朵,緊緊貼在乾裂的泥土縫隙上。
眉心那道外人看不見的紅光,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閃爍。
山神血脈對地脈的恐怖感知力,順著乾涸的泥土,一路向下延伸。
一米、五米、十米……
黑暗的地下深處,傳來了聲音。
那不是泥土摩擦的死寂,而是一陣陣沉悶、有力、連綿不斷的轟鳴!
足足過了一分鐘。
糖糖猛地睜開眼,從地上爬了起來。
小臉上沾著泥巴,大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轉過身,邁著小短腿跑到苗圃最深處。
那裡橫著一塊長滿青苔、足有半間屋子那麼大的天然巨石。
「爸爸!」
糖糖指著那塊巨石,奶聲奶氣卻斬釘截鐵地大喊,「把這塊大石頭搬開!下面有甜甜的水!」
周默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塊巨石。
「這不可能。」
周默搖頭,「這裡地勢偏高,周邊沒有水系分支,地下水層至少在五十米以下。」
「你又瞎說!」
糖糖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周默,「糖糖明明聽見了!下面有條好大好大的河,一直在唱歌呢!水花撞在石頭上,嘩啦嘩啦的!」
「聲波無法穿透這麼厚的岩土層。」
周默打開密碼箱,拿出一份特區地質勘探圖複印件。
他快速翻閱了幾頁,手指突然頓住了。
「等等……」周默把臉湊近圖紙,鏡片閃過一絲震驚。
「怎麼了?」
陸戰問。
「這片區域……」周默咽了口唾沫,「屬於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邊緣帶。理論上,地下十五米左右,確實有可能存在一條未被標註的溶洞暗河。」
周默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糖糖。
「你……真聽見了?」
糖糖得意地揚起小下巴:「糖糖才不騙人!水就在大石頭下面,被硬邦邦的黑石頭擋住了!」
袁教授枯死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火光。
「真有水?真有暗河?!」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巨石跟前,枯瘦的手摸著石頭上的青苔。
「有青苔……對!這麼旱的天,石頭上還有青苔,下面一定有水汽往上冒!」
袁教授激動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陸戰:「陸營長!救命的水啊!」
陸戰沒有半句廢話。
他走過去,一把將滿臉泥巴的女兒抱起來,低頭在她腦門上用力親了一口。
「好閨女,記頭功。」
陸戰轉身,目光凌厲地掃過那塊巨石。
「胖子。」
「到!」
「去附近村里借撬棍、大錘,越重越好!」
胖班長面露難色:「營長,這石頭起碼有五六噸重。就算借來工具,咱們幾個人,加上袁教授這身板,根本撬不動啊。這得調起重機來!」
「來不及了。」
陸戰脫下迷彩服外套,露出結實的肌肉,「苗子等不到起重機開過來。撬不動也得撬!」
「爸爸不用搬石頭!」
糖糖趴在陸戰寬闊的肩膀上,揪了揪他的衣領。
「嗯?」
陸戰轉頭看著女兒。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苗圃外那片茂密的荒山野林。
小丫頭的嘴角咧開一個狡黠的弧度。
「糖糖有幫手!」
糖糖奶呼呼的聲音在乾旱的苗圃里響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這山裡頭,藏著好多長著鐵鱗片的小鏟車呢!它們挖洞可厲害啦!」
袁教授順著糖糖的手指看過去,除了一片荒山,什麼也沒看見。
周默卻突然反應過來,推眼鏡的手猛地一抖。
「你說的長鐵鱗片的小鏟車……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