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爺爺一定去。"
林伯恆的聲音還迴蕩在站台上。
下午兩點,軍列汽笛長鳴。
站台上只剩下林伯恆和幾名特區林業局的幹部來送行。
袁教授已經提前鑽進了車廂,守著他的寶貝樹苗,誰也別想拉他出來。
糖糖站在站台上,小臉上既有回家的興奮,也有對南方新朋友的不舍。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熱氣蒸騰的南方城市——
椰子樹、鳳凰木、滿街的收錄機和叫賣聲。
"爸爸,南方好熱但是好好玩。"
糖糖拉著陸戰的手,仰著小臉。
"以後還能來嗎?"
"等大樹寶寶種好了,爸爸再帶你來。"
"那大樹寶寶要快快長大呀!"
糖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
"爸爸!糖糖要去跟鐵頭哥哥告別!"
她撒開小短腿就往站外跑。
"糖糖!"
陸戰追了兩步。
小丫頭跑得飛快,羊角辮在風裡甩來甩去。
站外的水塘邊,幫她打贏苗圃保衛戰的水牛群正在安靜地泡水。
領頭的鐵頭公牛看到糖糖,慢悠悠地從水塘里走出來。
水珠從它鐵灰色的脊背上滾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它低下碩大的牛頭,走到糖糖面前。
糖糖踮起腳尖,雙手抱住鐵頭的彎角。
把小臉貼在它粗糙的牛鼻子上。
"鐵頭哥哥,謝謝你幫糖糖保護大樹寶寶。"
她軟軟的聲音被風吹散。
"糖糖要回北方了。你在南方要好好吃草,好好長胖,不許被壞人欺負!"
"哞——"鐵頭低沉地叫了一聲。
碩大的牛頭輕輕蹭了蹭糖糖的肩膀。
糖糖覺得鼻子酸酸的,趕緊揉了揉眼睛。
"不哭不哭!糖糖是大孩子了!"
她轉過身,小跑回站台,不敢再多看一眼。
列車緩緩啟動。
鐵軌在車輪下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糖糖趴在車窗邊,揮著小手向站台上的人們告別。
林伯恆舉著那顆大白兔奶糖沖她搖了搖,笑著抹淚。
城市建築開始向後移動。
取而代之的是南國的綠色田野和閃閃發光的河流。
大貓臥在車廂角落,肚子還鼓著昨天的烤乳豬,眯著眼打盹。
二黑把腦袋擱在爪子上,偶爾打個響亮的鼻息。
周默坐在角落調試通訊設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周默哥哥你在幹嘛呀?"
"計算歸程時間。按照當前時速,約五十二小時抵達大興安嶺。"
"五十二小時……那是好久好久吧?"
"兩天多。"
"哇……"糖糖趴在窗邊,小臉托在手掌上。
"那大樹寶寶們會不會無聊呀?"
"樹苗沒有神經系統,不會感到無聊。"
"可是糖糖能感覺到它們呀!它們在唱歌!"
周默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列車駛過羊城港口區域時,糖糖突然坐直了身子。
她的小鼻子微微翕動。
然後整個人爬到車窗邊,上半身探出窗外——"爸爸!快看!快看天上!"
陸戰一把摟住女兒的腰,探頭一看。
瞬間震住了。
港口上空,不知何時聚集了遮天蔽日的海鷗群。
數以萬計的白色身影在藍天下翻飛盤旋。
如同一片流動的白色雲海。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
而是以軍列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流轉的白色漩渦。
一路追隨著火車的方向飛行。
陽光照在海鷗群潔白的羽毛上,整個天空都被映得銀光燦燦。
"是海鷗姐姐們!"
糖糖興奮得小臉通紅,小手在窗外使勁揮舞。
"它們在送糖糖!它們在跟糖糖說再見!"
"爸爸你看!好多好多!比糖糖數過的所有的鳥都多!"
陸戰看著滿天白色羽翼,沉默了兩秒。
"至少三萬隻。"
周默放下設備走過來,看了一眼窗外,罕見地愣住了。
然後他默默地拿出筆記本,寫下一行字:"跨物種大規模自發護航行為,無法用現有生物學解釋。"
糖糖趴在窗台上,朝著天空的海鷗群吹了一聲口哨。
海鷗們仿佛聽到了什麼信號,齊齊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啾——"
萬鳥齊鳴,聲音穿透了列車轟鳴,迴蕩在港口上空。
車廂里的戰士們全擠到窗邊看。
胖班長嘴裡的蘋果忘了嚼,張著嘴傻愣愣地望著天空。
"我的親娘……這得多少只?"
"老天爺,這大陣仗……比閱兵還壯觀!"
糖糖驕傲地叉腰。
"海鷗姐姐們最喜歡糖糖啦!因為糖糖幫它們趕走過壞人!"
海鷗群一路護送,直到火車駛出特區邊界才逐漸散去。
最後一隻海鷗在車窗旁盤旋了一圈。
它歪著腦袋看了糖糖一眼,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然後折返南飛。
糖糖看著那隻遠去的白色小點,小手慢慢放下來。
"再見……海鷗姐姐……"
她回到座位上,靠著大貓溫暖的肚皮。
把林伯恆送的隨身聽戴在耳朵上。
磁帶里播放的是一首她從沒聽過的廣東歌。
旋律悠揚溫柔,女聲輕輕柔柔地唱著什麼。
糖糖聽不懂歌詞,但覺得好聽。
"爸爸,這首歌好好聽呀。"
"喜歡就多聽聽。"
"嗯……"
糖糖的嘴角彎彎的,眼皮漸漸耷下來。
大貓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床溫暖的虎皮被子。
二黑在對面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窗外的風景從椰子樹變成了矮山丘,綠色從濃到淡。
小丫頭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樹寶寶們別怕哦……糖糖帶你們回家啦……""海鷗姐姐說……一路平安……"
小手還緊緊攥著那張"見義勇為小模範"的獎狀。
陸戰從女兒手裡輕輕抽出獎狀,疊好放進自己胸口的口袋裡。
然後脫下軍大衣,蓋在糖糖身上。
鐵血兵王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巒,目光深邃。
列車向北,一路向北。
三千八百公里的歸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