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面有魚嗎？」
糖糖的問題把車廂里昏昏欲睡的眾人都逗笑了。
「有。」
周默推了推眼鏡。
「長江魚類資源豐富，現存四百餘種魚類，其中中華鱘、江豚、白鰭豚——」
「白鰭豚功能性滅絕了。」
陸戰糾正。
「……對。」
周默頓了一下，「但中華鱘和江豚還有種群存活。」
糖糖聽不懂什麼功能性滅絕，但她聽懂了「很大很大的魚」。
「比大貓還大嗎？」
「中華鱘成年個體可達四米，體重超過五百公斤。」
周默說，「比大貓長。」
糖糖倒吸一口冷氣，扭頭看著趴在角落的大貓。
大貓正眯著眼打盹，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
「大貓！有比你還長的魚哦！」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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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貓敷衍地哼了一聲，耳朵都沒動。
糖糖撇撇嘴，轉頭繼續趴在窗戶上。
窗外已經是江漢平原。
水田成片，河渠縱橫。
和南方的紅土地不同，這裡的泥土發灰發黃，水面上浮著大片的荷葉。
列車速度慢了下來。
前方是一座鐵路輪渡碼頭。
龐大的火車渡輪停靠在岸邊，甲板上鋪著鐵軌，像一條橫臥在江面上的鋼鐵巨鯨。
胖班長擠到窗邊，咧嘴感嘆。
「我滴個乖乖！這渡輪能裝下整列火車？」
「鐵路輪渡，把車廂分解後分段推上甲板。」
周默解釋，「這是目前跨越長江最便捷的方式。」
糖糖趴在窗上，小臉都快貼扁了。
「哇——這條河……這條河得有多少斤魚啊！」
列車緩緩駛上渡輪甲板。
甲板上風猛浪急，江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
胖班長站在車廂外扶著帽子，看著滔滔江水，咧嘴感嘆。
「這他媽才叫大江！」
「我們東北的江跟這比，算條水溝！」
糖糖也跑出車廂，站在甲板上。
小手扒著欄杆，嘴巴張成一個圓。
江面寬闊得看不到對岸。
渾黃的江水翻湧著漩渦，浪頭拍在渡輪鐵殼上轟然作響。
遠處有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悠長。
「爸爸……這水好大好大……」
糖糖的聲音被江風吹散。
陸戰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
「這就是長江。」
大貓這時候從車廂里探出頭來。
虎王抖了抖鬃毛，邁開大爪子踩上甲板。
低頭第一眼——
看見滔滔江水從腳底翻湧而過。
大貓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尾巴縮回去了。
四條腿繃得筆直，爪子死死扣住甲板上的防滑紋路。
耳朵壓得平平的，貼在腦後。
「嗷……嗚……」
一聲又長又軟的低吟從虎王喉嚨里擠出來。
五百斤的東北虎王，此刻的表情像一隻被逼到浴缸邊的大橘貓。
「哈哈哈哈大貓你怕水！」
糖糖笑得前仰後合，羊角辮在風裡亂甩。
大貓不樂意了。
它把腦袋扭到一邊，拒絕看江水。
但四條腿說什麼也不肯往前挪。
糖糖跑過去，拉著大貓的前爪，蹲下來跟它平視。
「大貓你怕什麼呀！」
「這水又不咬人的！」
「你都是少尉了！比那些路匪都厲害！」
「就……就一點點大的水嘛！」
大貓低下頭，看了看甲板縫隙下翻湧的渾黃江水。
縮了縮爪子。
往糖糖身邊挪了半步。
表示——我沒怕，我只是不想走。
周默靠在車廂壁上推了推眼鏡。
「貓科動物的迴避行為屬於應激性恐水反應。」
「老虎雖然會游泳，但對大面積未知水域有天然警覺。不足為奇。」
糖糖回頭瞪了他一眼。
「周默哥哥你幫大貓數數浪有幾個！」
「數到一百它就不怕了！」
周默：「……」
「我沒說要幫你數浪。」
「那你就閉嘴！大貓不需要不科學的話！」
周默的嘴角抽了一下，罕見地沒有反駁。
渡輪緩緩駛向江心。
甲板上的風更大了。
糖糖的羊角辮被吹得豎起來，像兩根天線。
她光著腳踩在甲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鞋子脫掉了。
忽然，小丫頭安靜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
小鼻翼微微翕動，像在聞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陸戰察覺到女兒的異樣。
「糖糖？」
「噓——」
糖糖伸出小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片刻後，她睜開眼。
那雙大眼睛裡閃著光。
「爸爸！下面有大魚！」
「很古老很古老的大魚！」
「它們游得很慢，像……像很累很累的老爺爺！」
陸戰俯身問：「多大？」
糖糖比劃了一下，兩隻小手張到最開。
「比大貓還長！」
「尾巴像扇子！」
「身上有骨板！硬硬的！」
周默脫口而出：「中華鱘。」
他頓了一下，連忙補了句。
「……不代表我相信你能感應到它們。」
糖糖沒理他。
她走到甲板最邊沿，對著江面吹了一聲細細的口哨。
那聲音清亮悠長，穿過江風，鑽入水面。
一秒。
兩秒。
三秒——
水面忽然翻湧。
一頭圓滾滾的灰藍色身影躍出水面。
江豚。
它的嘴角天然上翹，像在微笑。
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恰好飛越車廂正上方，距糖糖不到兩米高。
那雙小眼睛和糖糖的大眼睛對視了一瞬。
「啾——」
江豚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沒入水中。
整節車廂的戰士和袁教授全擠到窗口。
「我靠！江豚！活的！」
「我在這條線上跑了十年，頭一回看見江豚跳出來！」
「它是不是在跟那個小丫頭打招呼？」
袁教授激動得雙手發抖。
「這是長江江豚！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現在數量已經不到兩千頭了！」
「它居然……居然主動跳出來——」
糖糖趴在欄杆上，看著江豚消失的水面，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它說你好！」
「它還說……這水裡有好多好多它們的朋友！」
陸戰站在女兒身後，看著那片翻湧後歸於平靜的水面。
他沒有說話。
他不再試圖想明白女兒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是彎腰把糖糖抱起來，放回車廂。
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渡輪靠岸後，列車重新編組駛上南岸鐵軌。
回到車廂里。
大貓趁糖糖不注意，把她的布鞋叼走了。
整隻虎叼著一隻鞋，縮到車廂最角落，用屁股擋住。
「大貓！我的鞋！」
糖糖追過去要搶，大貓把腦袋扭到另一邊。
「大貓你還我！」
「嗷。」
不還。
「二黑你幫我搶回來！」
二黑憨憨地撲過去，被大貓一尾巴抽在鼻子上。
「嗷嗚——」
二黑委屈地縮回去，用爪子捂著鼻子。
周默面無表情地記錄：「虎類報復性行為觀察樣本加一。」
糖糖追著大貓滿車廂跑，笑得喘不過氣。
「大貓你個小心眼！」
「就讓你看了一下水！你就偷我鞋！」
「你五百斤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大貓叼著鞋跳上貨架，居高臨下看著她。
尾巴得意的甩來甩去。
車廂里亂成一鍋粥。
胖班長啃著蘋果看熱鬧，笑得直拍大腿。
陸戰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長江的身影漸漸遠去。
前方的地勢開始抬升，丘陵變成了低矮的山巒。
綠色從濃變淡，從南方的翠綠逐漸過渡為北方的蒼綠。
列車繼續向北。
三千八百公里的歸途，已經過半。
糖糖終於從大貓嘴裡搶回了鞋，氣呼呼地穿好，然後趴回窗戶上。
「爸爸，還有多久到大興安嶺？」
「快了。」
陸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