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還有多久到大興安嶺?」
「快了。」
陸戰說。
列車又行駛了一天一夜。
窗外的地貌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南方的椰子樹、水田、紅土地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落葉松、白樺林和一望無際的黑土地。
空氣乾燥而清冽。
糖糖趴在車窗旁,小鼻子貼著玻璃使勁嗅。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
「聞到了!」
她轉過頭,羊角辮甩出一道弧線,奶聲奶氣地宣布。
「大興安嶺的味道!」
「就是那個松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糖糖認得!」
陸戰低頭,嘴角微微上揚。
大貓也抬起頭,虎鼻翕動了幾下。
它站起來,走到窗邊,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松林。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它也認得這個味道。
這是它出生的地方。
列車減速。
前方站台上,黑壓壓一片人。
軍列鳴笛,緩緩停靠紅星林場站台。
車輪和鐵軌摩擦的尖叫聲劃破清晨的薄霧。
站台上——老書記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
身後是幾百名穿著雨衣的林場工人、消防員、附近村民,還有聞訊趕來的駐軍戰士。
細雨濛濛。
所有人全身濕透。
沒有一個人撐傘。
沒有一個人走開。
車廂門打開的瞬間。
眾人看到滿車綠油油、整整齊齊的樹苗幼苗。
十萬株龍夏一號,嫩綠的針葉在車廂燈光下閃著微光。
全場沉默了兩秒。
然後——
「回來了——!」
「樹苗回來了——!」
震天的歡呼聲炸響。
工人們脫下雨帽往天上扔,消防員吹響哨子,村民們放起了鞭炮。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又笑又哭。
老書記的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出一句話。
「回來了……回來了……」
袁國安站在車廂門口。
他扶著門框,看著那片歡呼的人群。
十年的漂泊。
十年的委屈。
被斷水斷電、被逼入絕境、被所有人以為已經死了的十年。
在這一刻全部壓垮了他。
這個在苗圃里流過多少淚都不肯低頭的老人。
這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他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糖糖拉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
「袁爺爺,別哭啦。」
「大樹寶寶回來啦。」
「糖糖把它們都帶回來啦。」
「一棵都沒少哦。」
袁國安蹲下來,把糖糖的小手握在掌心裡。
老人的手在抖。
「謝謝你……謝謝你啊糖糖……」
大貓從側面車廂跳下來。
四爪著地,踩在紅星林站的碎石地面上。
它低下頭,嗅了嗅。
黑土。
松針。
苔蘚。
還有隱約的焦糊味。
這是它的山林的味道。
虎王仰起頭。
「嗷嗚————!」
一聲虎嘯,震徹山林。
這聲嘯鳴不同於在特區的威懾怒吼。
它低沉、綿長,帶著某種歸來的情緒。
像是在說——
我回來了。
遠處山林里,鳥群譁然騰飛。
在焦土邊緣的安全地帶躲藏了數月的森林動物們,紛紛探出了頭。
東北兔豎起長耳朵。
狍子從灌木叢後露出半個腦袋。
松鼠從枯死的樹樁後面鑽出來。
它們認出了這個氣息。
像在等待一個信號。
吉普車送眾人駛向林場深處。
糖糖趴在車窗上,第一次看到大火燒過的焦土全貌。
幾十公里。
黑色的。
全是黑色的。
枯焦的樹樁冒著還未散盡的青煙。
地面開裂成龜紋狀。
曾經遮天蔽日的原始松林,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黑骨架。
風卷過焦土,帶起一層黑灰。
糖糖盯著那片焦土,沉默了很久。
車裡沒人說話。
她把小手貼在車窗玻璃上。
「大山爺爺……疼嗎?」
聲音很小很小。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眉心微微發燙。
山神血脈在她體內輕輕共鳴。
糖糖感受到了——
在焦黑的地表之下。
在那些被燒成灰燼的樹根深處。
有極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生機脈動。
像心跳。
很慢很弱。
但還在跳。
糖糖睜開眼睛,鼻子酸酸的。
「大山爺爺還沒死。」
「它在等糖糖。」
「它知道糖糖帶大樹寶寶回來了。」
陸戰把手放在女兒頭頂,什麼也沒說。
吉普車停在林場指揮部前。
老書記握住陸戰的手,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回來了……」
「回來了……」
他反覆重複著這兩個字。
一個守了這片山幾十年的老人。
一個剛為這片山跑了三千八百公里的軍人。
兩人對視。
沒有更多的話需要說。
當晚,軍區傳來命令。
次日大會戰正式開始。
軍區調動數萬名官兵配合林場工人種植龍夏一號。
爭取在第一場秋霜前完成既定種植面積。
老書記在林場食堂里召集所有人。
食堂不大,擠得滿滿當當。
工人們、戰士們、幹部們坐的坐站的站,煙霧繚繞。
糖糖坐在陸戰懷裡。
大眼睛掃視著滿屋子的叔叔們。
她舉起小手。
「糖糖說一句!」
全場安靜下來。
小丫頭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地宣布。
「明天種樹!」
「糖糖的獸獸軍團也上!」
全場愣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和掌聲。
老書記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桌子說:"好!有小丫頭這句話,老頭子明天也上山!"
胖班長在後面嘟囔:"營長,閨女又要讓動物幹活了……這算不算虐待軍屬?"
陸戰沒理他。
他低頭看著懷裡認真叉腰的女兒。
鐵血兵王的眼神里,有光。
窗外,大興安嶺的夜風卷過焦土。
遠處的山林里,隱隱傳來狼嚎聲。
大貓趴在門口,耳朵豎起來,朝著黑暗的山林方向。
虎眼在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它在等明天。
糖糖打了個哈欠,縮進陸戰懷裡,迷迷糊糊地嘟囔。
"爸爸……明天糖糖要叫好多好多獸獸來幫忙……""大山爺爺等了好久了……""糖糖要讓大山變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陸戰把女兒抱緊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沉沉。
遠處的焦土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陸戰把小丫頭抱回鋪位,大貓跟過來,趴在床邊,虎尾搭在糖糖的小腿上,像一條帶條紋的被子。
焦土上的夜風嗚咽著,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焦糊味。
陸戰替女兒掖好被角,轉身走到門口,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漆黑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