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軍號就響了。
"嘀嘀嘀——嘀嘀嘀——"
糖糖被軍號吵醒,揉著眼睛從鋪位上滾下來,小棉襖歪在一邊,羊角辮翹得像個雞窩。
"爸爸!天還沒亮呢!"
"大會戰今天開始。"
陸戰已經穿戴整齊,軍大衣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腰間別著手槍。
"快穿鞋。"
營房外面,黑壓壓全是人。
數萬名官兵從各個營地魚貫而出,每人扛著鐵鍬和苗木箱,沿著山路向焦土區域推進。
腳步聲整齊劃一,鐵鍬碰著苗木箱發出悶響,像一條鋼鐵河流在黑暗中涌動。
老書記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草帽壓得低低的,腿腳不便但步子死倔,誰勸都不肯退到後面。
"老書記,您回去坐著指揮就行!"
高團長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我在這山里種了四十年樹,用得著你們教我?"
老書記拐杖往地上一戳,"走!"
糖糖趴在陸戰背上,大眼睛掃著這條火把和手電筒匯成的長龍,小嘴張成圓形。
"爸爸!好多人哦!比糖糖見過的所有人都多!"
"五萬三千人。"
周默從旁邊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軍區調動了三個師的工程兵,加上林場工人和附近村民,總計五萬三千人。"
"五萬三千……"糖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放棄了,"反正就是好多好多嘛!"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隊伍推進到了山地深處。
然後——停了。
"報告!前方坡度超過四十度,推土機上不去!"
"運輸車也趴窩了!溝壑太多,履帶過不去!"
工程負責人老孫頭蹲在地圖前面,抓著腦袋,頭髮薅掉了一把。
"這破地方,機械完全使不上勁!靠人力背苗箱上去,一天最多種三百畝,窗口期根本趕不上!"
"那怎麼辦?"
高團長急了,"第一場秋霜還有二十天就來了!"
"二十天……按這個進度,最多完成百分之四十。"
老孫頭搖頭嘆氣。
糖糖從陸戰背上溜下來。
小丫頭雙手叉腰,掃了一圈周圍的山頭。
坡陡,溝深,碎石遍地,連站都站不穩。
但糖糖眼睛亮了。
"爸爸!讓糖糖來嘛!"
她轉過身,面朝遠處還留著殘存植被的山林方向,深吸一口氣,兩隻小手攏在嘴邊。
"嗚——"
一聲悠長的骨哨響徹山谷。
尖銳、穿透,像某種古老的呼喚,在焦土和殘林之間迴蕩。
五分鐘。
十分鐘。
就在所有人以為沒動靜的時候——地面開始震顫。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從林子深處傳來。
先是二黑。
八百斤的黑熊從樹線後面擠出來,毛髮上沾著松針和碎葉,打了個響亮的哈欠。
然後是七八隻成年黑熊,排成一排,搖搖晃晃跟在二黑後面。
接著是野豬群。
幾十頭野豬哼哼唧唧地從灌木叢里拱出來,獠牙上還掛著泥。
旱獺從地洞裡探出頭,一隻接一隻,黑豆似的小眼睛骨碌碌轉。
獾群慢吞吞地從山坡後面繞過來。
烏泱泱幾百頭野獸,在焦土邊緣排成一排,齊刷刷看著糖糖。
整個工地鴉雀無聲。
五萬多人,幾萬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這個扎羊角辮的五歲小丫頭。
老孫頭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燒著了褲腿都沒發覺。
糖糖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地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二黑!帶黑熊哥哥們負責刨坑!"
"要刨這麼深哦!"
她比劃了一下——比自己的膝蓋還深。
二黑"嗷"了一聲,帶著黑熊群轟隆隆往山坡上爬。
"野豬叔叔們負責拱鬆土!每人管這一圈!"
野豬群哼哼著散開,獠牙拱進焦黑的硬土裡,像犁地一樣把土翻鬆。
"旱獺弟弟們幫忙把樹苗從箱子裡取出來!輕一點哦!不許咬!"
旱獺們"吱吱"叫著躥進苗木箱,兩隻小爪子捧著樹苗往外遞。
"大貓——"
糖糖轉向蹲在旁邊的東北虎王。
大貓眯著眼看她,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
"大貓你負責掛水桶澆水!最重要的哦!"
大貓的虎眼微微睜大了一點。
它低頭看了看被戰士掛在自己脖子兩側的鐵皮水桶。
然後抬頭,用一種"你在開玩笑"的眼神看著糖糖。
"嗷。"
不干。
"大貓!"
糖糖跺腳,"澆水很重要的!不澆水大樹寶寶會渴死的!"
"嗷嗚——"大貓把腦袋扭到一邊,表示堂堂東北虎王不干澆花的活。
"那……那糖糖給你加雞腿!三個!"
大貓的耳朵動了動。
"五個!"
大貓尾巴甩了一下。
"十個!十個大雞腿!"
糖糖咬牙。
大貓終於站起來,抖了抖鬃毛,脖子上的水桶叮噹響。
一臉"看在雞腿份上"的表情,慢吞吞往山坡上走。
"好!各組開工!"
糖糖奶聲奶氣一聲令下。
萬獸軍團轟然而動。
黑熊刨坑,野豬鬆土,旱獺遞苗,老虎澆水。
一條完整的動物種植流水線,在人類部隊旁邊並行展開。
效率高得嚇人。
黑熊一掌下去,半米深的坑就刨好了,比鐵鍬快三倍。
野豬拱過的土鬆軟均勻,比人工耙地還平整。
旱獺取苗的速度比人手快五倍。
大貓澆水的動作雖然不情願,但一桶水澆下去覆蓋面積比人灑的還大。
人和獸,兩條線,在焦土上同時推進。
省報記者梁同志扛著相機在工地上跑。
他原本想拍一組"軍民大會戰"的紀實照片。
但鏡頭從人類戰線移到獸類戰線的時候,手開始抖了。
"那個……"梁同志拉住旁邊的胖班長,聲音發飄,"那邊的黑熊是……軍區配備的施工器械?"
"也可以這麼理解。"
胖班長一本正經地點頭。
"那……那老虎呢?"
"澆水班班長。"
"……"
梁同志的相機快門按了一卷又一卷,手抖得照片都拍糊了。
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這組照片到底能不能發出去?
大會戰從天亮打到天黑,一刻不停。
糖糖站在山坡最高處,扯著嗓子指揮。
"二黑!第三個坑太淺了!重刨!"
"野豬叔叔們別偷懶!左邊那一片還沒拱完!"
"旱獺弟弟——不對!那個樹苗不許吃!是種的!不是吃的!"
"大貓!澆水澆中間!別光澆自己腳邊!"
大貓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假裝沒聽見。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又沉進了山脊後面。
糖糖的聲音從清脆變成沙啞,小臉煞白,腳步開始打飄。
山神血脈大範圍指揮多物種的消耗,遠超她的體力極限。
但她還在喊。
"大貓……水桶……換一桶……"
陸戰在她快倒下之前,一把撈起來抱進懷裡。
糖糖靠在父親肩膀上,眼皮耷拉著,還在迷迷糊糊地交代。
"爸爸……大貓的水桶……還沒換……""好,爸爸換。"
陸戰輕聲應。
"還有……旱獺弟弟們……別讓它們吃樹苗……""好,爸爸看著。"
"還有……"
聲音沒了。
小丫頭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骨哨。
陸戰抱著女兒往營地走,大貓從後面跟上來,脖子上的水桶叮噹響,滿身泥巴,虎眼半眯著,也累了。
但虎尾輕輕搭在糖糖垂下來的小腳上,一路護著。
當晚統計。
山地深區的種植進度,超出計劃兩倍以上。
工程負責人老孫頭盯著數據看了很久,在報告上寫了一行字:"輔助力量超預期配合,窗口期目標可達。"
具體輔助力量來源一欄,他想了很久,寫了三個字:"不便寫。"
老書記看完報告,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三個字看了三遍,然後笑了一聲,把報告合上了。
"知道了。"
焦土上的篝火燒到半夜。
遠處的山林里,狼嚎聲斷斷續續。
大貓趴在營房門口,耳朵豎著,琥珀色的虎眼在火光里閃。
省報記者梁同志坐在帳篷里,對著滿桌子的膠捲發呆。
他翻了翻採訪本,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明日重點:採訪那個小女孩。"
他圈了三個圈,合上本子,吹滅油燈。
帳篷外面,大興安嶺的風卷過焦土,帶著松脂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糖糖在鋪位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大貓……雞腿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