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說……好渴。"
糖糖把小手貼在玻璃上,小臉皺成一團。
"大樹寶寶們說,土好干好干,根扎不下去……"
陸戰翻身下鋪,走到窗邊。
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多久了?"
"剛才開始的……好多好多樹苗都在喊渴……"糖糖急得跺腳,"爸爸,大樹寶寶們會死嗎?"
"不會。"
陸戰把女兒抱起來,"快了。"
"什麼快了?"
話音剛落——
天邊炸開一道白光。
"轟隆——"
雷聲從大興安嶺深處滾過來,像千萬頭巨獸同時踏地。
糖糖被雷聲嚇得一縮,整張小臉埋進陸戰懷裡。
"打雷了……""嗯。"
"是要下雨了嗎?"
"嗯。"
"大樹寶寶們有水喝了嗎?"
"快了。"
第一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嗒。"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嗒嗒嗒嗒嗒嗒——"
雨越下越密,像有人在天上倒盆子。
營房的鐵皮頂被敲得震天響,雨水順著屋檐嘩嘩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小溪。
胖班長探頭進來,渾身濕透,小聲說了一句。
"下雨了。"
就這兩個字。
該說的,全說了。
陸戰點了點頭。
糖糖從父親懷裡掙出來,趴在窗台上,小手伸出窗外接雨水。
冰涼的雨點打在小手心上,濺起水花。
"下吧下吧……大樹寶寶們喝飽飽……""大山爺爺也不疼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含糊的嘟囔。
陸戰把女兒抱回鋪位,蓋上軍大衣。
糖糖縮在被窩裡,聽著雨聲,嘴角彎彎的,很快就睡著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光剛亮。
"呼——"
一股溫熱的鼻息噴在糖糖臉上,帶著生肉的腥味。
糖糖眯著眼,看見大貓的大腦袋湊在面前,虎鼻子上還掛著雨珠。
"大貓……幹嘛呀……"
大貓用爪子扒拉她的被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催她起來。
"好啦好啦……糖糖起來嘛……"
糖糖穿著小棉衣,光著腳丫子跑出營房。
腳踩進泥地里的瞬間,她愣住了。
"啊——"
焦土上。
所有種下龍夏一號的地方——
密密麻麻地冒出了細小的、毛茸茸的綠芽。
嫩綠的顏色在晨光中幾乎透明,像有人用最細的毛筆,在黑色的焦土上點了幾十萬筆。
不是正常的生長速度。
是昨晚那場秋雨,把糖糖貼著土地輸入的那一縷生機激活了。
龍夏一號的速生基因在雨水的催化下徹底爆發。
"大樹寶寶……"
糖糖蹲下來,小手顫抖著摸了摸最近的一株綠芽。
毛茸茸的,軟軟的,像剛出生的小雞。
"大樹寶寶長出來啦!"
她扭頭沖營房方向大喊:"爸爸!爸爸快出來看!大樹寶寶發芽啦!"
陸戰從營房裡大步走出來。
看到滿山綠意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加快。
胖班長從另一邊跑過來,嘴裡含著半個饅頭,看了一眼山坡,饅頭掉了都沒發覺。
"我的親娘……這……這一夜之間……"
"不對啊,昨天種下去還是光禿禿的樹苗,怎麼一晚上就——"
袁教授披著外套衝出來,鞋都穿反了。
老人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片嫩綠,渾身發抖。
"長了……真的長了……""龍夏一號的速生基因……在秋雨激活下……"
他說不下去了。
老書記是第二個跑出營房的。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剛冒出綠意的林地。
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在綠芽前停一下,看一看。
走到一株拇指粗的綠芽前,他停了很久。
然後緩緩蹲下身。
用布滿老繭的雙手捧住那株幼苗。
把臉埋進去。
無聲地哭了。
守了這片山一輩子。
燒了。
焦了。
死了。
今天,活了。
老書記的肩膀劇烈顫抖,淚水混著雨水滴在黑土裡。
"回來了……大山回來了……"
沒有人說話。
五萬多人站在焦土上,看著滿山鋪展的綠意,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又笑又哭。
綠芽還在蔓延。
但依然纖弱。
糖糖跪在地上,把兩隻小手按進泥里,閉上了眼睛。
"糖糖!"
陸戰跨前一步,又馬上停下。
糖糖的眉心微微發燙。
山神血脈在體內翻湧,像一條滾燙的河流,從心口湧向四肢,再從掌心灌入泥土。
向土地深處輸送催發之力。
不是小面積的古樹復甦。
是方圓十公里的集體喚醒。
糖糖的額頭滲出細汗。
嘴唇開始發白。
小手在泥里微微發抖。
但她沒有停下來。
"大樹寶寶們……快長大……""大山爺爺……不疼了……""快長大……"
綠意像有人打開了一道閥門。
從糖糖手掌按著的那片土地開始,迅速向四周蔓延鋪展。
嫩綠的針葉從焦土中鑽出來,一株接一株,一片接一片。
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在焦黑的泥土上鋪展開來。
速度肉眼可見。
胖班長嘴巴張著合不上:"這……這是什麼速度?"
"不可思議。"
周默推了推眼鏡,手裡握著秒表,"生長速度是正常松苗的……"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數字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糖糖睜開眼。
那雙大眼睛裡泛出淡金色的光澤。
然後光澤褪去,恢復成正常的黑色。
她笑了。
小臉慘白,嘴角彎著,軟軟地說了一句。
"大樹寶寶們……紮根了……"
然後直接仰倒在泥地里。
"糖糖!"
陸戰三步並兩步衝過去,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
小丫頭的渾身滾燙,小臉慘白,嘴角卻還掛著笑。
靠在父親肩膀上,聲音輕得像羽毛。
"爸爸……糖糖把大山……變綠了……""嗯。"
陸戰應了一聲,手臂收得很緊。
"大山爺爺……不哭了……""嗯。"
"大樹寶寶們……說謝謝糖糖……""嗯。"
陸戰仰頭看著滿山正在鋪展的綠意。
沉默良久。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不再是焦糊味了。
是活著的味道。
大貓走過來,低頭蹭了蹭糖糖垂下來的小手。
虎眼裡映著滿山的綠。
遠處山林里,鳥群重新落回了枝頭。
松鼠從樹洞裡探出頭。
狍子在林間小跑。
一隻野兔蹦蹦跳跳穿過新冒出的綠芽叢,停了一下,豎起長耳朵聽了聽,又蹦走了。
大山在活過來。
老書記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小丫頭呢?"
"睡著了。"
陸戰說。
"讓她睡。"
老書記看著懷裡的小丫頭,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淚,"這娃……是咱大山的恩人。"
"等她醒了……老頭子要給她磕頭。"
"使不得。"
陸戰說。
"使得。"
老書記的聲音不容反駁,"這片山活了,比什麼都使得。"
陸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
糖糖睡得很沉,小手還攥著一把泥土。
嘴角彎彎的,像是在做好吃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