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睡到天光大亮才醒,早飯號吹了兩遍,糖糖才揉著眼睛從被窩裡滾出來。
小棉襖歪在一邊,羊角辮翹成雞窩,臉上印著枕頭印子。
「爸爸,糖糖餓啦。」
「先洗臉。」
「不要嘛,先吃飯。」
「先洗臉。」
「那……先看大樹寶寶。」
陸戰沒說話,把毛巾遞過去。
糖糖嘟著嘴胡亂擦了兩把臉,光著腳丫子就往帳篷外面跑。
推開門的瞬間,小丫頭愣住了。
焦土上,滿山遍野的嫩綠。
昨天下種的地方,全是毛茸茸的小綠芽,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最細的毛筆在黑土上點了幾十萬筆。
「大樹寶寶!大樹寶寶長出來啦!」
糖糖蹲下來,小手顫抖著摸了摸最近一株綠芽,毛茸茸的,軟軟的。
「爸爸你快看!它們在跟糖糖說話!它們說謝謝糖糖!」
陸戰站在門口,看著滿山鋪展的綠意,沉默良久。
「嗯,爸爸看到了。」
就在這時,周默從帳篷後面走過來。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難得地沒有先開口,走到陸戰面前,把一張剛解密電報紙放在桌上。
陸戰低頭掃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看著蹲在綠芽旁邊的女兒。
「糖糖,過來。」
「幹嘛呀?大樹寶寶還在跟糖糖說話呢。」
「過來。」
糖糖顛顛地跑過來,仰著小臉。
陸戰把電報推到女兒面前:「糖糖,你覺得這次回大興安嶺,最高興的是什麼事?」
「大樹寶寶紮根啦!」
糖糖想都沒想,奶聲奶氣地喊出來。
「大山爺爺不疼了!這個最高興!」
陸戰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龍首叔叔也覺得你做得很好。」
糖糖眨巴眨巴眼睛:「龍首叔叔也知道大樹寶寶發芽啦?」
「知道。」
陸戰把電報翻過來,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給糖糖聽。
「陸戰特戰營全體榮立集體二等功。」
胖班長從帳篷後面探出頭,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問:「啥?二等功?」
「集體二等功。」
周默推了推眼鏡,補充。
胖班長饅頭掉了都沒發覺,愣了三秒,然後抹了一把眼角。
「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這回是跟一個五歲娃和一群野獸搶功勞……」
深吸一口氣,對著糖糖立正敬禮,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大隊長威武!」
糖糖立刻昂起小腦袋,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地回了一句。
「威武!」
旁邊幾個戰士笑得直拍大腿。
周默面無表情地記錄:「士氣顯著提升。」
接著,駐地軍區首長騎著馬從林場方向趕來。
軍裝筆挺,胸前掛滿勳章,身後跟著兩名警衛員,一個捧著紅色錦盒,一個捧著授銜文件。
全體集合。
首長站在隊列前面,打開錦盒。
一枚純金獎章安靜地躺在紅色絲絨上,比糖糖的手掌還大一圈,正面刻著「共和國生態小衛士」七個字,背面刻著編號。
「經國家林業部特批,授予陸糖糖同志'共和國生態小衛士'純金獎章。」
首長把獎章掛到糖糖脖子上。
沉甸甸的,糖糖的小脖子當場被墜歪了。
但小丫頭抬起下巴,一臉莊重,兩隻小手貼在褲縫上,像個小將軍。
大貓趴在旁邊,虎眼半眯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表情像是「嗯,還行」。
二黑在後面打了個響亮的哈欠。
頒發完畢。
首長剛轉身,糖糖立刻兩眼放光,把獎章從脖子上摘下來,舉到陽光下轉來轉去。
「爸爸!爸爸你看!亮閃閃的!」
「是不是真金的呀?」
「糖糖咬一口試試好不好?」
陸戰按住女兒的手:「不許咬。」
「那……能換多少大白兔奶糖呀?」
「不能換。」
「哼。」
糖糖把獎章抱在懷裡,小聲嘟囔,「那留著也好嘛……亮閃閃的怪好看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發動機轟鳴聲。
三輛解放牌大卡車從林場大門駛進來,車斗上堆得滿滿當當。
第一輛,全是軍綠色鐵皮罐頭箱子,摞了三層高。
第二輛,還是罐頭。
第三輛,白色編織袋,一袋一袋鼓鼓囊囊,上面印著一隻跳躍的白兔。
糖糖的鼻子抽了抽。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那是……」
「大白兔奶糖!」
糖糖發出一聲完全不像淑女的興奮嚎叫。
在泥地里連蹦了三下,羊角辮甩成螺旋槳。
「兩百斤!周默哥哥說是兩百斤!」
「糖糖發財啦!」
大貓在老遠處猛地抬起頭,兩眼放光,耳朵豎直,鼻子瘋狂翕動。
五百斤的東北虎王,邁開大爪子,以不符合體型的速度朝卡車衝過去。
二黑更離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卡車旁邊,鼻子貼著車幫使勁嗅,口水滴在輪胎上。
胖班長帶著戰士們開始卸貨。
罐頭箱一箱一箱摞在帳篷前面,鐵皮碰撞叮噹響。
紅燒牛肉、午餐肉、豆豉鯪魚、五香帶魚——全是頂級軍用罐頭。
糖糖站在箱子堆里,兩隻小手各舉一罐,仰著臉笑得眼睛眯成縫。
「爸爸!今晚吃肉肉!」
「大貓吃牛肉罐頭!二黑吃魚肉罐頭!」
「糖糖吃……糖糖全都要吃!」
陸戰看著女兒,嘴角彎了彎。
「先搬完再吃。」
「哦……」糖糖戀戀不捨地把罐頭放回去,但小手在鐵皮上摸了兩遍才鬆開。
消息通過內部渠道傳回萬獸山莊。
雷石頭正在院子裡擦槍,聽到通信員匯報「糖糖獲得純金獎章」,手裡的槍「咣當」掉在地上。
「啥?純金的?」
「是。」
雷石頭當場表示不服,撅著嘴衝進通信室,抓起電話就撥雷司令辦公室。
「爺爺!我也要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的數學這學期考了幾分?」
雷石頭掛了電話。
周默從千里之外通過無線電得知這件事,推了推眼鏡,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成績差。」
晚上,林場食堂。
篝火燒得旺旺的,鐵鍋里燉著野豬肉,罐頭箱摞成桌子,戰士們和林場工人們圍坐一圈。
袁教授拉著糖糖的手,坐在火邊。
老人瘦削的臉上,火光映著淚痕。
「糖糖,今天得了獎章,有什麼想說的?」
糖糖抬起臉,認真想了很久。
篝火的光在她大眼睛裡跳。
「糖糖覺得……最重要的不是獎章。」
袁教授握緊她的小手。
「是大樹寶寶回家了。」
「大山爺爺不疼了。」
糖糖低頭看了看手裡攥著的那把泥土。
「這個……比獎章重要。」
袁教授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眼眶又紅了。
遠處山林里,狼嚎聲斷斷續續。
大貓趴在食堂門口,虎眼在火光里閃著琥珀色的光,耳朵朝著山林方向。
滿山的綠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焦土上的第一夜。
活過來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