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
萬獸山莊一片靜謐。
初秋的夜風拂過西山的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院子裡,金子帶著三隻虎崽睡在假山背風處,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二黑四仰八叉地躺在屋檐下,呼嚕聲打得像悶雷一樣。
糖糖的房間裡,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小床上。
小丫頭側著身子,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滿大白兔奶糖的小木匣子。
那是她的「戰略儲備」,誰也不讓碰。
她的半邊小臉壓在枕頭上,壓出一塊紅印,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大黃……不許搶肉肉……」
糖糖的小嘴巴吧嗒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冒著奶呼呼的夢話。
「這罐頭……都是糖糖的……金子媽媽一個……糖糖三個……」
她小短腿在被窩裡蹬了兩下,似乎在夢裡剛打贏了一場搶罐頭大戰。
大貓龐大的身軀趴在床邊。
那顆比洗臉盆還大的虎頭,舒舒服服地擱在自己的前爪上。
五百斤的東北虎王,此刻睡得十分沒有形象,尾巴還時不時抽動一下。
就在這時,牆上的掛鍾指針悄然越過了凌晨三點。
「嗚——嗚——嗚——!!!」
警報聲撕裂了山莊的寧靜!
糖糖被這聲音嚇得一個激靈,醒了。
「爸爸……是壞蛋來偷糖糖的罐頭了嗎?」
糖糖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胖手胡亂抓了兩下歪掉的羊角辮,嘴裡還殘留著奶糖的甜味。
她抱著裝滿大白兔奶糖的小木匣子,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一隻從冬眠里被吵醒的小倉鼠。
大貓的反應比她快一萬倍。
五百斤的東北虎王在警報響起的瞬間就從床邊彈了起來,渾身金黑色的毛髮根根豎立,琥珀色的虎瞳驟然收縮成兩條細線。
它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大貓!大貓別叫!」
小丫頭光著腳丫子跳下床,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也不嫌冷,兩隻小手抱著大貓的大腦袋使勁往下按。
「糖糖說了不許叫!」
「嗷嗚——」大貓甩了甩腦袋,耳朵壓得平平的,死死盯著窗戶方向。
院子裡已經炸了鍋。
二黑八百斤的身軀從角落裡翻起來,發出一聲渾濁的熊吼。
金子從假山後面躥出,三隻虎崽縮在母虎身後,小聲哼唧。
「砰!」
隔壁房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陸戰不到三秒完成全副武裝——軍裝扣子繫到最上面,腰帶紮緊,八一槓步槍在手,腿側三棱軍刺就位。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冷得像刀刃。
「過來。」
陸戰一把撈起糖糖,順手將一件特製的防彈小背心套在她身上。
那件背心是根據糖糖的尺寸定做的,輕便凱夫拉材質,上面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爸爸,誰來了呀?」
糖糖扒著陸戰的肩膀,小腦袋左右轉。
「不知道。」
「那糖糖的罐頭安全不?」
「安全。」
「那糖糖的奶糖呢?」
「都安全。」
陸戰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他摟著女兒的手臂收緊了半分。
他轉頭看向大貓。
「守住她。」
大貓「嗷」了一聲,虎軀擋在糖糖面前,尾巴像鋼鞭一樣豎起來。
陸戰衝出房間的同一秒,胖班長帶著警衛連已經封鎖了山莊所有制高點。
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兵王趴在沙袋後面,八一槓的槍口齊刷刷對準山莊鐵門。
「報告!紅外熱成像顯示門外一個人!」
「生命體徵極度微弱!心率估計四十以下!」
「周默!」
陸戰低喝。
「已經在控制室了。」
周默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冷靜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少年,「探照燈準備——三、二、一,開。」
「嗡——」
四盞軍用探照燈同時亮起,刺眼的白光把山莊大門前五十米照得如同白晝。
光柱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鐵門外。
一個男人趴在地上。
不——不是趴著。
是跪著的。
他穿著一身被鮮血浸透的西南軍區邊防迷彩服,後背有三個清晰的彈孔,鮮血沿著迷彩布料往下淌,在他身下匯成一片暗紅色的血泊。
他的手指摳在鐵門的欄杆上。
指甲斷了兩個。
血痕一道一道地拖在鐵門上,那是他爬過來時留下的。
「那個人……還活著嗎?」
糖糖從大貓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大眼睛瞪得圓圓的。
大貓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不安地低吼,虎尾掃過糖糖的小腿,像是在把她往後推。
「報告營長!目標完全沒有攻擊性動作!」
「他在……在敲門。」
「砰……砰……」
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額頭磕在鐵門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留下一個血印。
陸戰通過門縫看清了來人的臉。
他的臉色驟變。
那張被血污和泥土糊滿的臉,顴骨高聳,眉骨上有一道貫穿的舊傷疤——那是十年前邊境衝突時留下的。
陸戰記得這道疤。
因為他當時就在旁邊。
「解除警戒!」
陸戰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胖班長從未聽過的急切,「全部解除警戒!是獵鷹!」
「營長?」
「打開大門!快!」
鐵門「哐當」打開的瞬間,陸戰三步並兩步衝出去,單膝跪地接住了倒下來的男人。
「獵鷹!獵鷹!你聽得見嗎?」
男人的眼皮動了動。
嘴唇乾裂,全是血痂。
他叫秦越,代號獵鷹。
現任西南緝毒防爆大隊大隊長。
也是陸戰當年在貓耳洞裡共生死的老戰友。
「老……陸……」
秦越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他拼命抬起右手——那隻手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帶……帶進去……」陸戰把秦越扛起來往醫療室跑,回頭對胖班長吼,「叫藥老!馬上!」
「是!」
糖糖抱著大貓的尾巴,小短腿蹬蹬蹬地跟在後面跑。
她看到了。
秦越那隻攥得死緊的手裡,露出一角被血浸透的照片邊。
醫療室的燈亮了。
藥老披著棉襖趕來,看到秦越後背三個彈孔的瞬間,臉色沉得像鐵。
「子彈還在裡面。一個卡在肩胛骨,兩個擦過肺葉。」
藥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再晚半小時,神仙難救。」
「救。」
陸戰一個字。
「廢話。」
藥老已經拔出了銀針。
糖糖踮著腳尖擠到床邊,看著秦越慘白的臉,小嘴巴癟了起來。
「叔叔……叔叔好疼對不對?」
她把兩隻小手洗得乾乾淨淨,貼在秦越的胸口。
一縷溫熱的生機,從軟乎乎的小手掌里滲進去。
「糖糖給叔叔呼呼……不疼了哦……」
秦越的心跳從四十跳到了五十五。
藥老扎針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糖糖一眼,什麼也沒說。
秦越的眼皮劇烈顫動。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了半秒,然後死死鎖住陸戰的臉。
「老陸……」
「我在。」
秦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攥在手裡的那張血照片塞進陸戰手裡。
照片上——
一隻體型巨大的黑白相間的動物倒在血泊中。
不是普通的熊貓。
它的肩高足有一米五,黑白毛色濃密得像鎧甲,四肢粗壯如柱。
即便是倒在血泊里,那龐大的身軀仍然散發著一種遠古猛獸的壓迫感。
糖糖從陸戰身後探出小腦袋,瞪大了眼睛。
「爸爸!」
「這個穿黑白衣服的大胖熊……」
「它在哭!」
小丫頭的聲音奶呼呼的,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憤怒。
秦越死死抓住陸戰的手腕,喉嚨里擠出最後三個字。
「十萬……大山……」
然後他的頭一歪,昏死過去。
陸戰低頭看著手裡的血照片。
萬獸山莊的凌晨三點,徹底安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