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樂了,摟著黑眼圈在軟墊上滾了一圈。
小糰子被顛得打了個奶嗝,粉爪子不滿地拍了糖糖的鼻尖。
日子就這麼安穩地過了半個月。
初冬的京城,西北風颳得樹枝光禿禿的。
萬獸山莊裡的暖氣燒得足,糖糖每天的行程固定得像個小鬧鐘——早上餵黑眼圈,中午陪大貓曬太陽,下午被周默逼著認字,晚上賴在陸戰懷裡聽故事。
這天下午,糖糖正趴在保育室的軟墊上,拿著一根竹葉逗黑眼圈玩。
小糰子已經滿月了,黑白絨毛長齊了,眼圈那墨色深得像拿毛筆畫上去的。
它四腳朝天躺著,兩隻小前爪抱著竹葉往嘴裡塞,塞不進去就急得「吱吱」叫。
「笨蛋弟弟。」
糖糖捏了捏它的肉墊,「竹葉不能吃的,你還沒長牙呢。」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戰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冷風。
他蹲下來,撥了撥糖糖的羊角辮。
「丫頭,收拾一下,跟爸爸出趟門。」
「去哪兒呀?」
糖糖歪著腦袋。
「京城國際會議中心。」
陸戰頓了頓,「有隻小虎崽快不行了,需要你去看。」
糖糖「唰」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圓:「虎崽?是大貓的親戚嗎?哪個虎崽?多大了?在哪兒疼?」
「是華南虎。還是幼崽,先天心臟有問題,今天突然發作了。」
「那糖糖現在就去!」
糖糖跳起來把黑眼圈往蜀錦懷裡一塞,小短腿往外跑,「大貓大貓!走!虎崽弟弟要死了!」
「等。」
陸戰一把撈住她,「大貓不帶。太顯眼。藥老跟著去就行。」
「為什麼呀!」
「那個地方有很多外國人。」
陸戰蹲下來跟女兒平視,聲音放低,「記住,到了那邊不能說你的特殊能力。對外面的人只說——糖糖是跟藥爺爺學的中醫。聽懂了?」
糖糖眨了眨眼:「就是……騙他們?」
「不是騙。」
陸戰想了想,「是保護你。跟上次在大興安嶺一樣,糖糖的本事不能讓壞人知道。」
「那到了那邊,糖糖可以救小虎崽嗎?」
「可以。但用完了手段——只說是扎針。」
「好!」
糖糖拍著小胸脯,「糖糖最會裝了!上次在火車上騙那個壞叔叔說大貓是大咪,他都信了!」
陸戰嘴角微扯。
十五分鐘後,軍用吉普車停在萬獸山莊門口。
藥老已經提著他那口紫檀藥箱等在車旁,裹了件厚棉襖,手裡還抓著半根沒啃完的烤紅薯。
「藥爺爺!快上車快上車!」
糖糖在后座拍著大腿催。
「急什麼?老夫的紅薯還沒吃完。」
藥老慢悠悠上車,一屁股坐下,把烤紅薯遞到糖糖面前,「餓不餓?先墊兩口。一會要用氣力,空著肚子可不行。」
糖糖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的,含混不清地問:「藥爺爺,那個虎崽心裡有洞是什麼意思呀?」
「先天性室間隔缺損。」
藥老靠著椅背閉上眼,「通俗說,心臟中間有個不該有的口子,血從這頭漏到那頭,心臟一累就罷工。」
「那糖糖幫它堵上不就行了?」
藥老睜開一隻眼看她:「堵是能堵。但你上次在溶洞裡給蜀錦渡的生機太多,身體還沒完全養回來。今天只許用三成力。多了——老夫揪你耳朵。」
「知道啦!」
車子開出西山,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周默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抱著個黑色公文包,金絲眼鏡反著車窗外的光。
他翻開一份英文資料,嘴角帶著一絲冷意。
「營長,給你看樣東西。」
他把資料遞到後視鏡前。
陸戰掃了一眼。
「這次會議的主持人叫瓊斯·威廉士,美國加州大學動物心臟外科系主任。去年在《柳葉刀·獸醫》發過一篇論文,核心觀點是——亞洲國家在珍稀動物心臟手術領域落後西方至少三十年。」
周默推了推眼鏡:「說白了,這人這次來京城不是交流,是炫耀。順便賣設備。」
陸戰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沒說話。
糖糖在后座嚼著紅薯,豎著小耳朵聽了半天:「什麼意思?那個外國叔叔覺得我們救不活小動物?」
「差不多。」
周默面無表情。
糖糖皺了皺小鼻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服氣的光:「哼。那他一定沒見過糖糖。」
車子在會議中心後門停下。
糖糖跳下車,仰頭看了看那棟氣派的大樓。
門口停著一排黑色轎車,不少掛著外交牌照。
穿西裝的翻譯和助手進出出,說著聽不懂的嘰里呱啦話。
「爸爸,這地方好大。」
「嗯。跟緊爸爸。」
陸戰抱起女兒,大步往裡走。
剛進大廳,迎面撞上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動物園的獸醫主任老何。
「陸同志!這邊這邊!」
老何看見他們眼睛都亮了,擦著汗帶路,「虎崽從下午兩點突然發作,心臟驟停已經超過六分鐘了——瓊斯教授試過了,說他的設備在這電壓下沒法用——」
「現在什麼情況?」
「吊著命呢。但軍醫說再拖十分鐘,就算救回來也是腦死亡——」
老何說著話,推開了一扇寫著「緊急搶救室」的門。
門一開,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氣混著撲面而來。
糖糖在陸戰懷裡猛地抬頭,小鼻子使勁吸了吸——她聞到了。
那股極微弱的、正在一點一點消散的生機。
像一盞快要滅的蠟燭。
「爸爸。」
糖糖的小手攥緊了陸戰的衣領,聲音突然急了,「快——它快沒氣了——」
搶救室里圍了一圈人。
白大褂的中方專家、穿著體面的外國面孔、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高個子男人正在摘手套——
那人回過頭,看見陸戰抱著個五歲的小丫頭衝進來,挑起了眉毛。
他用帶著濃重法式口音的英語對旁邊的助手說了句什麼。
周默跟在後面進來,聽得清楚楚。
那句話翻譯過來是:
「他們居然把一個嬰兒帶到了手術室?這個國家的醫學倫理已經這麼混亂了嗎?」
周默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
糖糖從陸戰懷裡探出小腦袋,看著那個高個子外國人。
然後她扭頭看向手術台上那隻一動不動的小虎崽。
眼圈,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