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居然把一個小孩兒帶到了手術室?」
瓊斯的話音剛落,陸戰已經抱著糖糖走到了手術台邊。
手術台上,那隻華南虎幼崽比大貓家的崽子小了一圈。
毛色暗淡,四肢僵直,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線平得像一潭死水,偶爾彈一下,跟垂死的脈搏一樣有氣無力。
糖糖趴在陸戰肩膀上,盯著虎崽看了三秒。
「爸爸放糖糖下來。」
陸戰把她放在手術台旁的凳子上。
糖糖踮起腳尖,小手伸出去,隔著兩厘米的距離懸在虎崽胸口上方。
她閉上眼。
山神血脈的感知在體內流淌開來——虎崽的心臟像一間正在漏水的小房子,心室中間有個黃豆大的洞,血液從左心室往右心室倒灌,整個循環系統已經瀕臨崩潰。
「好小的洞……」糖糖喃自語,「但是你的心臟已經累得不想跳了是不是……」
瓊斯走了過來。
一米八五的個子,金色捲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端著半杯咖啡。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扎著歪羊角辮的小女孩,嘴角掛著一絲「看好戲」的笑。
「小姑娘,這裡不是幼兒園。」
他用生硬的中文說,語速很慢,像在跟智力低下的人說話,「你應該回家去玩洋娃娃,不是來這裡碰醫療設備的。」
糖糖沒看他。
藥老已經打開了紫檀藥箱。
銀針盒擺出來,二十四根長短不一的三棱銀針在燈光下泛著冷幽的光。
瓊斯看到銀針,嗤笑出聲。
他轉頭對旁邊圍觀的國際同行用英語說了一句。
這回他沒壓低聲音。
「對一隻瀕死的動物用針灸?這是中世紀巫術,不是醫學。」
幾個外國專家跟著笑了。
雖然笑得克制,但那種「看土著表演雜耍」的眼神,在場的中國人都看得清楚楚。
中方首席專家陳院士的拳頭在白大褂口袋裡攥得發白。
但他沒法反駁。
因為在心臟驟停的急救領域,龍國確實沒有成熟的替代方案。
他們的設備不行,技術積累也差了一截。
這是事實。
陸戰站在糖糖身後。
他沒有看瓊斯。
但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距離最近的瓊斯助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藥老慢條斯理地取出三根銀針,遞到糖糖手邊。
「第三針,第七針,第十五針。」
藥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自家後院摘花,「手法記住了嗎?」
「記住了。」
糖糖接過銀針。
瓊斯這時候走近了一步,伸手就要攔:
「等等。我必須提出抗議。這隻華南虎是國際瀕危物種保護公約登記在冊的——你們讓一個五歲的孩子用未經驗證的手段進行治療——如果失敗了,這個責任——」
「閉嘴。」
陸戰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冷。
但那兩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切斷了瓊斯所有的話。
瓊斯的嘴定格在張開的狀態。
陸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種經歷過真正的殺戮、在屍山血海里浸泡出來的目光,跟學術圈裡那些虛張聲勢的威嚴完全是兩個物種。
瓊斯吞了口唾沫,後退一步。
「好了。」
糖糖在凳子上踮起腳,小臉繃得緊緊的,對周圍所有人說了一句:「你們都別說話了。小虎崽害怕。它本來就很疼,你們還吵的,它更難受了。」
搶救室安靜下來。
糖糖深吸一口氣。
右手捏著第一根銀針,左手輕輕按在虎崽胸骨左側第四肋間。
她閉上眼,感知著那顆越來越微弱的小心臟。
出針。
第一針——膻中穴。
銀針斜入三分,角度精確到毫釐。
藥老在旁邊微點頭。
角度對了。
第二針——心俞穴。
從背側進針,順著肋骨間隙滑入。
這個角度刁鑽得讓旁邊的中方專家倒吸了口氣——成年醫生都不敢這麼扎,稍有偏差就會刺穿胸膜。
但糖糖的手穩得不可思議。
第三針——內關穴。
前爪內側,直入肌腱間。
三針落定。
糖糖兩隻小手輕輕按在三根銀針的針尾上。
她閉著眼,體內那股溫熱的生機開始順著掌心往外渡。
極淡的金光從指尖浮現。
但藥老早就算好了位置——糖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所有外人的視線。
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個小女孩「按著銀針在運氣」。
一秒。
兩秒。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平直的綠線,紋絲不動。
瓊斯在後面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微翹。
三秒。
四秒。
五秒。
還是沒有反應。
瓊斯開口了:「我覺得你們應該……」
「滴。」
心電監護儀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
綠線跳了一下。
瓊斯的話卡在喉嚨里。
「滴。」
又跳了一下。
「滴,滴……」
跳動變得規律了。
從每分鐘十次。
到二十次。
到四十次。
到六十次——
虎崽的胸口開始出現清晰可見的起伏。
四肢從僵硬緩變得鬆弛。
前爪的腳趾微蜷縮又張開——
那是神經系統恢復的標誌。
「哐當——」
瓊斯手裡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棕色液體濺了他滿褲腿。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猛地抬頭盯著心電監護儀上那條越來越強勁的綠色波浪線。
嘴張著。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糖糖睜開眼,鬆了口氣。
額頭上一層細汗,小臉比進來時白了一些,但眼睛亮得很。
她轉頭看向藥老:「藥爺爺……它心裡的小洞洞……糖糖幫它糊上了一點……但是不太結實……得養著……不能讓它跑太快……」
藥老點頭,伸手探了探虎崽的脈:「後面的事交給老夫。你做得很好。」
他回頭瞥了瓊斯一眼。
那個目光里沒有得意和嘲諷。
只有一種歷經滄桑的老人獨有的、淡的憐憫——
像在看一個大驚小怪的孩子。